第八十章 试菜
婚礼前十天，苏晚晴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她站在酒店宴会厅门口，看着沈墨言和苏明哲并排坐在长桌后面。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摆了六道前菜、四道主菜和两道甜点。两个男人面前各放着一双筷子、一个笔记本、一支笔。沈墨言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苏明哲的笔记本上只有一行字，字很大，力透纸背——“太咸。”
“试菜。”苏晚晴走过去坐下来，看着那两本笔记本，“你们试了多久了？”
“两个小时。”沈墨言翻了一页，“前菜撤了三道。主菜撤了两道。甜点还没试。”
苏明哲放下筷子，看着服务员端上来的第四道主菜——红酒烩牛尾。他夹了一块，嚼了两下，在笔记本上又添了一笔：“柴了。”
苏晚晴看着他：“爸，你以前在实验室里也这么严格吗？”
“实验室比这严格多了。芯片测试差一个纳米都不行。牛尾差一分钟火候也不行。”苏明哲把笔记本推到苏晚晴面前，“你看看，这是我选出来的菜单。”
苏晚晴翻了一页——清蒸石斑、白灼虾、蟹粉豆腐、上汤娃娃菜、干炒牛河。全是家常菜。
“婚宴上吃这个？”
“你以为婚宴该吃什么？龙虾鲍鱼？那些东西好看不好吃。你妈当年嫁给我，婚宴上就八个菜，最贵的是红烧肉。”苏明哲把菜单拿回去，“就这么定了。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苏晚晴看着他，忍不住笑了。沈墨言在旁边合上笔记本，插了一句：“叔叔选菜的时候，每一道都问了一句‘晚晴能不能吃’。”
苏明哲的耳朵红了一下，低头假装看菜单。苏晚晴的鼻子酸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父亲身边，弯腰在他头顶亲了一下。苏明哲的耳朵更红了，用筷子敲了敲桌面：“行了行了。试菜去。”
下午两点，试完菜出来，苏晚晴站在酒店门口等车。她穿着黑色丝袜、黑色短裙、白色真丝衬衫，五把钥匙串在胸前——昨天刚挂回去的。沈墨言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沓试菜笔记。
“你爸选的那些菜，酒店主厨差点哭了。”沈墨言说。
“为什么？”
“因为他说‘上汤娃娃菜里的皮蛋要切成一样大小的丁，大小差一毫米都不行’。”
苏晚晴笑得直不起腰。
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沈墨言发动引擎。车子拐出酒店大门的时候，苏晚晴的手机响了——季晓楠的电话。
“师姐，有件事你可能要提前知道。”季晓楠的声音压得很低，“沈鸢到国内了。她入境的时候用的真名。没有隐藏行踪。”
苏晚晴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她带了礼物来。”
“对。但她说要亲手交给你。我问她是什么，她说‘等婚礼那天你就知道了’。”
苏晚晴挂了电话，看着沈墨言：“沈鸢到国内了。她说要亲手把礼物交给我。”
“你觉得她会带什么？”
“不知道。但我有一种感觉，不是什么坏事。”
傍晚，苏晚晴回到安全屋。苏明哲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试菜笔记，正在用红笔做最后的批注。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爸，沈鸢来了。”
苏明哲的笔停了一下：“来了就来了。”
“你不想见她？”
“想。但不想在婚礼前见。”苏明哲把笔记合上，摘下老花镜，“我见了她，会想起很多事。好的，不好的。婚礼前我不想分心。你让她把礼物留下就行。”
苏晚晴点头。手机亮了一下——季晓楠又发来消息：“师姐，沈鸢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告诉你师姐，礼物是给孩子的。’”
给孩子的。苏晚晴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
婚礼前五天，苏晚晴站在穿衣镜前，试穿婚纱。婚纱已经改好了。白色缎面，一字肩，收腰，裙摆拖地。领口那排珍珠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肚子已经能看出一点了，婚纱的腰线刚好卡在肋骨下方，不勒。
林诗意站在旁边，举着手机拍照：“你穿这身太好看了。我要画下来。”
沈墨言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婚纱上，又滑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
“好看。”他说。
“你每次都说好看。”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苏晚晴把手放在小腹上。镜子里的三个人——她、沈墨言、还没显怀的孩子。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沈墨言。”
“嗯。”
“婚礼那天，我要穿红色高跟鞋。”
“你穿婚纱配红色高跟鞋？”
“对。我爸说过，红色吉利。”
沈墨言低下头，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好。红色。”
门铃响了。林诗意去开门，过了几秒跑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纸盒：“苏晚晴，有人送东西来了。没有署名。但送东西的人说——‘告诉你师姐，沈鸢送的。’”
苏晚晴接过纸盒，拆开。盒子里是一双红色高跟鞋。鞋面上绣着一朵小小的金色桂花。鞋盒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爸说你穿红色好看。这双鞋是我给你做的。你妈当年嫁给他，穿的也是红色高跟鞋。”
苏明哲从客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双鞋，沉默了几秒：“你妈当年穿的红色高跟鞋，是我买的。花了半个月工资。后来被沈鸢偷走了。她跟我说，她留个纪念。”
苏晚晴看着那双鞋：“所以她留了三十年？”
“她留了三十年。”苏明哲走过来，拿起那双鞋翻了一下。鞋底上刻着一行小字——“沈鸢，1993年。”他看了很久，把鞋放回盒子里，“穿上试试。”
苏晚晴换上了那双红色高跟鞋。鞋跟七厘米，刚好。她站在镜子前，白色婚纱的裙摆盖住了脚踝，只露出红色的鞋尖和绣着金桂的鞋面。
苏明哲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女儿。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伸手把她垂在肩上的头发拢到脑后：“好看。跟你妈当年一模一样。”
苏晚晴转过身抱住他。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婚纱的裙摆在地上铺开，像一朵白色的花。苏明哲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
婚礼前三天，苏晚晴站在安全屋的客厅里，面前摊着一张座位表。她、沈墨言、苏明哲。苏远、林诗意、季晓楠。赵渡、白莺、白灵。何教授、陆瑶、凌肃。周渡、阿七、铁拳、影子、阿六、阿十。还有沈鸢——坐在最后一排，靠近门口的位置。
“为什么把她放在最后面？”林诗意问。
“因为她说她不想坐前面。她说她坐在前面，我爸会不自在。”
苏明哲坐在沙发上没说话。但他把沈鸢的名字往前面挪了一排。
婚礼前两天，所有准备就绪。苏晚晴坐在窗边，沈墨言走过来，把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她看着窗外的月亮：“沈墨言。”
“嗯。”
“后天，我就穿婚纱了。”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撒谎。你的脚趾在蜷。”
沈墨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然后笑了：“你怎么也开始看脚趾了？”
“跟你学的。”
她靠进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安全屋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所有人都在。她闭上眼睛。后天，她结婚。再往后，她当妈。生活一直在往前走。
手机亮了一下——一条消息，来自沈鸢：“苏晚晴。婚礼那天，我会带一个人来。你见到他，别惊讶。——沈鸢”
苏晚晴把消息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收起来。沈墨言问：“谁发的？”
“沈鸢。她说会带一个人来。”
“什么人？”
“不知道。但她说我会惊讶。”
沈墨言沉默了一下：“你怕吗？”
“不怕。她送了我一双鞋。能送鞋的人，不会送刀。”
窗外的月亮躲进了云层。苏晚晴闭上眼睛，嘴角弯着。后天，婚礼。不管沈鸢带谁来，她都不怕。
——第八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