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石栽下去的那天下午,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柳三娘把他拖到廊下,慕青忙着给苏晚晴止血,小石头蹲在药圃边上哭得直打嗝,连后院那只芦花鸡都吓得飞到竹屋顶上不肯下来。
等到苏晚晴肩膀上的窟窿缠好了布条、阿石也被抬进屋里搁到竹榻上,天色已经擦黑了。
柳三娘点了两盏油灯,一盏搁在苏晚晴屋里,一盏搁在阿石床头,自己搬了把竹椅坐在两张榻中间,柳叶刀横在膝头,一宿没合眼。
头一天夜里阿石一直在说胡话。
一会儿喊“陆鸿远你站住”,声音粗得很,跟平时完全两样,小石头被他吓得一哆嗦,从梦里惊醒,揉着眼睛问柳三娘“沈大哥怎么了”。
一会儿又嘟囔“扛包扛包,一包三百斤,小石头你少扛点”,语气含含糊糊的,跟码头上的阿石一模一样。
柳三娘给他换了好几次湿帕子,敷在额头上,他烧得厉害,额头上烫得跟火炭似的,帕子搁上去没一会儿就温了。
苏晚晴躺在对面榻上,肩膀疼得睡不着,听着阿石说胡话,一会儿笑一会儿叹气。
她让慕青扶她起来,到阿石床边给他诊了回脉,诊完了皱着眉说:“经脉里乱得跟一锅粥似的。他强行催动内力,把忘魂散残存的毒素逼得四处乱窜,有几处经脉被冲伤了。得赶紧把毒压回去,不然要出大事。”
她挣着要下地拿针,被柳三娘按回去了。
“你自己肩膀上还有个窟窿,先顾好自己。阿石这边让慕青先扎两针稳住,等你缓过来再说。”
苏晚晴还想争,被慕青一句“师父你再动伤口就裂了”给堵了回去,只好躺回去,嘴里念叨着“银针在左边第二个抽屉,麻沸散不要用,他经脉伤着不能用麻沸散”,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慕青挨个应了,跑去拿针。
第二天阿石不说胡话了,改成做梦。
眉头拧得紧紧的,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来转去,额头上冒冷汗,嘴唇一会儿抿紧一会儿松开。
慕青给他扎了两回针,把经脉里乱窜的毒素压了压,又灌了两碗安神汤下去。
柳三娘抽空去了一趟竹林后面,把周通的尸体拖到更远的地方拿枯叶盖了,又回来把院子里的血迹拿土盖了盖。
那个断了肋骨的长老跑回去报信了,陆鸿远那边最快三四天就能赶到,时间不多了。
她站在院门口往竹林外头看了一眼,山道上安安静静的,但那股安静让她觉得不踏实,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那头憋着。
阿石做梦的时候,梦里全是画面。
一会儿是江边,他穿着一身白衣服,手里握着剑,剑尖垂在水面上,江水从剑锋两侧分开,翻起两道白浪。
岸上有个穿素青衣裳的姑娘冲他招手,喊他“沈孤舟你上来吃饭了”,他回头笑了一下,把剑收了,往岸上走。
一会儿又变成桃园,满树桃花开得正盛,他跟陆鸿远跪在地上,面前摆着酒坛,两个人碰了一下,陆鸿远拍着他的肩膀说“二弟,以后咱们兄弟同心”。
他记得陆鸿远那只手拍在肩膀上的力道,很重,很热,他当时觉得踏实极了。
一会儿又变成雁荡山的石屋,铁链锁着他的手腕脚腕,他挣了好几下,铁链哗啦啦响,挣不开。
门缝外面有人在笑,笑声从高处传下来,越来越远。
然后就是坠崖,风从下往上灌,灌得他睁不开眼,耳边全是呼啸声,身体往下掉,掉不到底。
最后一个画面是苏晚晴坐在油灯底下绣剑穗,低着头,针线在指间翻飞,银线在布面上穿行,留下小小的针脚。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出声,就那么看着。
第三天下午,苏晚晴终于能下地了。
她肩膀上的窟窿被慕青拿新布条重新缠了一遍,血止住了,但胳膊还抬不起来,只能用一只手干活。
她坐到阿石床边,给他扎了回针,这回扎得比慕青细致多了,一根一根顺着经脉走,把毒素往一个方向慢慢逼。
扎完了又给他灌了一碗药汤,苦得阿石在梦里都皱了眉头。
苏晚晴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淌下来的药汁,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他的脸,叹了口气,回自己屋里歇着去了。
第三天夜里,油灯跳了一下。
阿石睁开眼。
天花板是竹子的,横梁上挂着几串干草药,苦中带甘的药味往鼻子里钻。
他躺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慢慢偏过头,看见柳三娘靠在旁边的竹椅上打盹,手里还攥着帕子。
小石头蜷在另一边的矮榻上,抱着他的旧棉袄包袱,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后背的经脉一阵酸胀,他吸了口气,慢慢挪着靠上床头。
柳三娘被动静惊醒了,睁开眼看见他坐着,愣了一下,笑了。
“醒了?”
阿石嗓子干得厉害。
“晚晴呢?”
柳三娘朝对面屋子努了努嘴。
“那边躺着呢。肩膀上扎了个窟窿,疼得直骂人,但死不了。”
阿石松了口气,后背靠回床头,闭上眼。
柳三娘给他倒了碗水递过来,他接过去灌了几口,嗓子舒服了些。
“周通死了?”
“死了。你杀的。一剑穿喉。”
阿石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还留着握剑的触感。
他不觉得害怕,也不觉得痛快,就是觉得该杀。
他闭上眼,脑子里那些梦里的画面还在翻,但比之前清楚了很多。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
“我想起来了。我叫沈孤舟。陆鸿远是我结义二哥。他在酒里下了忘魂散。”
柳三娘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想起来就好。先养伤。有什么事,等你能下地了再说。”
阿石嗯了一声,靠着床头闭上眼,慢慢又睡过去了。
第四天早上,他是被吵醒的。
小石头趴在床头,拿手指头戳他胳膊,一下一下的,嘴里小声念叨着“沈大哥你醒醒啊你都睡了好几天了”。
阿石睁开眼,小石头吓了一跳,往后一趔趄,然后看见他睁着眼,嘴一咧,眼泪就掉下来了。
“沈大哥你终于醒了!”
阿石伸手在他脑袋上按了按,嗓子还哑着。
“哭什么。我饿了。”
小石头蹦起来往灶房跑,一边跑一边喊。
“慕青姐姐!沈大哥说他饿了!”
慕青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阿石坐起来了,笑了一下,又缩回去忙活。
苏晚晴从对面屋里走出来,肩膀还吊着布条,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但还带着病后的苍白。
她走到阿石床边坐下来,伸手搭在他脉上,诊了一会儿,松了口气。
“经脉稳住了。毒压回去了。不过你这次伤得不轻,至少得养半个月才能动武。”
阿石点了点头。
他看着她吊着布条的肩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苏晚晴摆了摆手。
“别谢我。换了你,你也会挡。”
阿石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在她那只好手的手背上按了一下。
苏晚晴愣了一下,没抽手,也没说话,就那么让他按着。
小石头端着一碗热粥跑进来,看见两个人的手搁在一起,嘿嘿笑了一声,被苏晚晴瞪了一眼,赶紧把粥搁在床头,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