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石往前栽下去的时候,柳三娘从院墙那边冲了过来,一把捞住了他胳膊。
她肩膀上的旧伤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也顾不上,把阿石连拖带抱地弄到了廊下。
阿石身上全是血,自己的、苏晚晴的、周通的,灰布衫子湿透了,贴在身上分不清哪块是布哪块是血。
他眼睛半睁着,嘴唇发白,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柳三娘凑近了听,只听见他翻来覆去地说“别催了”“知道了”几个字,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
慕青跪在苏晚晴旁边,拿布条死死缠着师父肩膀上的窟窿,缠完了去摸师父的脉,摸完了松了口气,冲着柳三娘喊。
“我师父脉还在,就是血出得多,得赶紧止血。”
柳三娘把阿石靠在廊柱上,过去帮慕青把苏晚晴抬进屋里,放在竹榻上。
苏晚晴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但呼吸还算稳。
慕青从药柜里翻出止血的金疮药,拿温水化开了往伤口上敷,又拿新布条重新缠了一遍。
柳三娘帮着搭了把手,转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周通的尸体趴在院门口,窄剑掉在旁边,血淌了一地。
两个长老跑了一个,另一个被阿石拍在院墙上那下撞断了肋骨,这会儿正哼哼唧唧地往竹林方向爬,爬两步歇一步,跟条断了腿的狗似的。
柳三娘提着柳叶刀走过去,一脚踩住他后背。
那长老不动了,趴在地上直喘气。
柳三娘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冷声道。
“回去告诉陆鸿远,他师弟死了。沈孤舟没死。让他自己来。”
那长老愣了愣,连滚带爬地跑了。
柳三娘把刀收回来,回到廊下看阿石。
阿石靠在廊柱上,眼睛闭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额头上全是冷汗。
慕青忙完了师父,跑过来摸阿石的脉,摸完了脸色变了。
“他经脉里乱成一锅粥了。刚才强行催动内力,把忘魂散残存的毒素逼得四处乱窜,有几处经脉被冲伤了,得赶紧把毒压回去,不然要出大事。”
她说着就要去拿银针,被柳三娘拦住了。
“你先把你师父的伤弄稳当。阿石这边我来看着。”
慕青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回屋守着苏晚晴去了。
柳三娘搬了把竹椅坐在廊下,把阿石的头挪到自己膝盖上垫着,拿帕子给他擦脸上的血。
阿石忽然动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了一句什么,柳三娘凑近了听,这回听清了。
“晚晴……她没事吧……”
柳三娘愣了一下。
他昏过去之前,最惦记的还是苏晚晴。
她低头看着这张脸,满脸血污,胡子拉碴,跟二十年前那个白衣双璧的天下第一判若两人。
可刚才在院子里使剑的那几下,那眼神,那身法,又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她把帕子重新浸了水,把他脸上的血擦干净了些,轻声应了一句。
“她没事。死不了。”
阿石好像听见了,眉头松了松,头往她膝盖上一歪,彻底昏沉过去了。
小石头从竹林那头跑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收拾干净了。
周通的尸体被柳三娘拖到竹林后面盖上了枯叶,地上的血迹拿土盖了盖,但空气里那股铁锈味还是浓得很。
小石头在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儿,脸上还挂着泪痕,鼻子一抽一抽的。
他看见阿石躺在廊下,柳三娘在给他擦脸,跑过去蹲在旁边,小手攥着阿石的手,又哭起来。
“沈大哥你醒醒啊,你别死啊——”
柳三娘被他哭得脑仁疼,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没死。昏过去了。别嚎了,去帮慕青姐姐烧水。”
小石头抽抽搭搭地站起来,往灶房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阿石的胸膛还在起伏,才放心跑进去烧水了。
阿石昏昏沉沉地过了三天。
头一天他一直在说胡话,一会儿喊“陆鸿远你站住”,一会儿喊“晚晴别过来”,一会儿又嘟囔着“扛包扛包,一包三百斤”。
柳三娘守了他一天一夜,听他说了半天的胡话,把他二十年在码头搬沙包的账全听了一遍。
第二天他不说胡话了,改成做梦,眉头拧得紧紧的,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来转去,像是梦里有人在追他。
慕青抽空跑过来给他扎了两回针,把经脉里乱窜的毒素压了压,又灌了两碗安神汤下去。
第三天他不做梦了,安安静静地躺着,呼吸平稳,脸色也慢慢缓过来了,不再青一阵白一阵的。
苏晚晴第二天下午就醒了,肩膀上的窟窿疼得她直抽气,但人清醒了。
她醒了第一件事就是让慕青扶她去看阿石,蹲在廊下给他诊了半天脉,诊完了松了口气。
“经脉伤得不轻,但底子厚,养得回来。毒压住了,没扩散。”
她说完就靠在廊柱上,脸色白白的,额头上全是虚汗,被慕青硬扶回去躺着了。
第三天夜里,油灯跳了一下。
阿石睁开眼。
天花板是竹子的,横梁上挂着几串干草药,闻着有股苦中带甘的药味。
他躺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慢慢偏过头,看见柳三娘靠在旁边的竹椅上打盹,手里还攥着帕子。
小石头蜷在另一边的矮榻上,抱着他的旧棉袄包袱,睡得正香,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后背的经脉一阵酸胀,他吸了口气,慢慢挪着靠上了床头。
柳三娘被他弄出的动静惊醒了,睁开眼看见他坐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醒了?”
阿石嗓子干得厉害,哑着声问了一句。
“晚晴呢?”
柳三娘朝对面屋子努了努嘴。
“那边躺着呢。肩膀上一个窟窿,疼得直骂人,但死不了。”
阿石松了口气,后背靠回床头,闭上眼。
柳三娘给他倒了碗水递过来。
“你昏了三天。梦里把二十年在码头搬沙包的事全倒了一遍,小石头听了半天,哭了两回。”
阿石接过水碗灌下去,嗓子舒服了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留着握剑的触感,剑柄的纹路压进肉里的那种感觉。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周通死了?”
“死了。你杀的。一剑穿喉。”
阿石没接话。
他记得那一剑的感觉,剑尖刺穿喉咙时的阻力,血从剑身上淌下来的温度,周通倒下去时嗬嗬的响声。
他不觉得害怕。
也不觉得痛快。
就是觉得该杀。
他闭上眼,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翻,但比之前清楚了很多。
白衣双璧,桃园结义,太湖剿匪,东亭喝酒。
陆鸿远笑着递过来的那杯酒,酒液里泛着细碎的光。
雁荡山的悬崖,从高处伸下来又翻过去的那只手。
石屋,铁链,血。
这些画面搅在一起,疼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但他没停,咬着牙把那些画面一个一个看过去。
柳三娘看他脸色不对,赶紧按住他后颈。
“别硬想。苏姑娘说了,你现在经脉伤着,不能强行回忆。”
阿石睁开眼,喘了几口气,等那阵头疼退下去,才开口说话。
声音很轻,但语气很稳。
“我想起来了。我叫沈孤舟。陆鸿远是我结义二哥。他在酒里下了忘魂散。”
柳三娘的手停在他后颈上,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来。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想起来了就好。”
她把水碗从他手里收走,搁在矮桌上,站起来。
“先养伤。有什么事,等你能下地了再说。”
阿石嗯了一声,靠着床头闭上眼。
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转,但比刚才慢了些,没那么疼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竹墙,慢慢又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