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阁总坛。
大殿里焚着檀香,烟丝细细地飘着,在横梁底下打着旋儿。
陆鸿远端坐在盟主宝座上,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拇指慢慢摩挲着那枚羊脂玉扳指。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听完周通的汇报,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袖口里的那只手却攥得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你是说,他活了二十年,在码头上扛了二十年沙包,现在被苏晚晴藏在山里解毒?”
周通单膝跪在阶下,低着头。
“是。属下亲眼所见。他经脉已经通了大半,内力虽然没完全恢复,但已经能催动孤舟剑法的招式。”
陆鸿远的手指停了一下。
“孤舟剑法。”
他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
“二十年没练了,还能使出来?”
“属下亲眼看见他用一把长剑刺穿了三大剑使中一人的咽喉。那一招是孤帆远影,属下认得。”
陆鸿远沉默了一阵。
殿里安静得只剩下檀香燃烧的细响。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轻。
“二弟啊二弟,你还真是命大。中了忘魂散,坠了崖,摔进江里,居然还能活着爬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
外面是一片竹林,风吹得竹叶沙沙响。
他背对着周通站了一会儿,声音沉下来。
“废物。上次让你带人去,折了三大剑使,你还有脸回来。”
周通浑身一僵,头垂得更低。
“属下知罪。”
陆鸿远转过身来,眼神阴鸷。
“这次你带四大长老去,再从死士营里挑十个好手。无论死活,必须把他的头带回来。走漏半点消息,你提头来见。”
周通躬身领命,眼底闪过一抹狠厉。
上次折了三大剑使,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这次他要亲手把沈孤舟碎尸万段。
“属下明白。”
他退了三步,转身大步出了殿门。
陆鸿远站在窗前,看着周通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尽头。
他慢慢把窗关上,回到盟主宝座上坐下来,手指又摸上了那枚玉扳指。
扳指是当年结义的时候,沈孤舟送给他的。
那时候沈孤舟说:“二哥,这扳指是我从西域商人手里淘来的,你戴着,咱们兄弟一人一个。”
他自己那枚早就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陆鸿远摩挲着扳指光滑的表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二弟,你既然死了二十年,就别再活过来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皖南山谷。
竹屋前的院子里,苏晚晴刚把针囊摊开在石桌上,拈起一根银针,准备给阿石疏通经脉。
阿石坐在竹椅上,把后背露出来,苏晚晴指腹按着穴位,正要下针。
柳三娘忽然从院外掠进来,脚步急促,脸色凝重。
她手里攥着柳叶刀,刀鞘都没来得及挂回腰间。
“不好,凌云阁的人破了山阵,围过来了。”
苏晚晴手一停,银针停在半空。
柳三娘喘了一口气,接着说:“为首的是无影剑周通。这次他带的都是硬茬,我远远看了一眼,起码有四大长老级别的人物,还有十几个黑衣死士。”
阿石猛地站起来,抓过搁在膝上的外衫往身上一披。
第一反应是回头找小石头。
那孩子正蹲在药圃边上,手里还攥着一把杂草,茫然地抬起头来。
“小石头,过来。”
阿石两步跨过去,一把将小石头拉到自己身后。
二十年市井生活刻在骨子里的本能,遇到危险先护着身边的人。
柳三娘把柳叶刀抽出来,刀身在日光下泛着青白的光。
“苏姑娘,你带小石头和慕青从后山撤。我和阿石挡一阵。”
苏晚晴摇了摇头。
“我走了,谁给你扎针?你经脉还没通完,强行催动内力会伤及根本。”
“顾不了那么多了。”阿石把黑木鞘长剑从廊柱边拿起来,握在手里。
剑出鞘,钢色发青的剑身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他转头看了苏晚晴一眼。
“你带小石头走。这里我来。”
小石头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沈大哥,我不走。”
“你在这儿我分心。”阿石蹲下来,声音放平了些,“你跟苏大夫往后山撤,我打完了去找你。”
小石头咬着嘴唇,眼睛红了,但到底松了手。
苏晚晴一把拉住小石头的胳膊,往竹林方向拽。
慕青抱起药箱跟在后面,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师父。
“走!”苏晚晴头也不回地喝了一声。
三人钻进了竹林,脚步声很快被竹叶的沙沙声盖住了。
阿石转过身来,站在院门口。
柳三娘在他旁边,柳叶刀横在身前,肩膀上的旧伤还缠着布条,但握刀的手稳得很。
竹林尽头传来脚步声。
很密,很急,踩在碎石地上沙沙响。
先露出来的是周通那张瘦长的脸,灰长衫在风里微微摆着,腰间的窄剑还没出鞘,但他右手搭在剑柄上,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剑鞘。
他身后跟着四个老头,年纪都在五十往上,高矮胖瘦各有不同,但一个个目光阴鸷,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内家高手。
再后面是十个黑衣死士,个个蒙着面,腰间别着短刀。
周通在院门外站定,目光越过柳三娘,落在阿石身上。
他笑了一声,笑容很冷。
“沈孤舟,又见面了。上次让你跑了,这次可没那么便宜了。”
他把窄剑从鞘里抽出来,剑身薄得几乎看不见厚度,在日光下像一片透明的蝉翼。
“盟主有令,格杀勿论。”
他话音一落,四大长老同时动了。
四个人分占四角,把院门围得严严实实,四柄长剑同时出鞘,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柳三娘迎上了最左边那个长老,柳叶刀和长剑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阿石一个人对上了剩下三个。
他长剑横在胸前,脚下踩着孤舟剑法的步子,整个人像一片被浪推着走的叶子,在剑网里穿来穿去。
但三大长老的配合太紧密了,一个攻上路刺咽喉,一个削中路扫腰肋,一个盘下路剁脚踝,三柄剑织成一张三面合围的网,一层一层往里压。
阿石左挡右格,渐渐被逼得往后退,后背快要贴上院墙了。
左肩被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把灰布衫子的袖子染红了一截。
他咬着牙,长剑一转,使出了孤帆远影,剑尖从一个刁钻的角度钻进了剑网,刺中了一个长老的肩膀。
但那长老只是闷哼一声,退了两步又扑上来,跟没事人似的。
苏晚晴配的麻沸散药力还在他身上没散干净,出手比平时慢了半拍,内力也提不到十成。
周通一直在后面看着,窄剑悬在手里没动。
他眯着眼睛找机会,像一条等着咬人的蛇。
阿石被三大长老逼得手忙脚乱的时候,周通忽然动了。
他的身形极快,灰色长衫在风里一闪,窄剑无声无息地从侧面刺过来,直指阿石的后心。
这一剑又快又刁,角度算得精准极了,专等阿石被三大长老缠住、腾不出手来格挡的那个空隙。
阿石余光瞥见了那道剑光,但三大长老的剑网压得太紧,他抽不出手来挡。
就在这时候,竹屋那边传来一声急喊。
“小心!”
苏晚晴不知什么时候从竹林里跑回来了,素青的衣裳上沾着竹叶和泥土,手里攥着几根银针。
她看见周通的剑刺向阿石后心,想都没想就扑了上去,挡在阿石背后。
窄剑刺穿了她的左肩,剑尖从前面透出来,带出一蓬血花。
苏晚晴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栽,倒在阿石怀里。
素白的衣裳瞬间染红了一大片,血顺着剑身往下淌,滴在青草地上。
阿石抱着她,看着她肩膀上那个血窟窿,满手都是温热的血。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把苏晚晴轻轻放在草地上,手掌在她脸上碰了一下。
苏晚晴嘴唇翕动着,声音又轻又急。
“别……别强行运功……”
阿石站起来。
他捡起地上的长剑,慢慢站直了身体。
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个在码头上扛沙包的搬运工,不再是那个什么都想不起来的阿石。
那是一双剑客的眼睛,冰冷的,带着杀意的,像二十年封在鞘里的剑终于出了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