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日头升到了竹屋后面的山脊上，把整片竹林照得绿莹莹的。
苏晚晴把药柜里的药材翻出来晒，竹匾一溜排开，黄芪、当归、枸杞，红红绿绿铺了半院子。
阿石搬了把竹椅坐在廊下，后背靠着廊柱，身上还带着昨天扎针后那种钝钝的酸胀感。
小石头蹲在药圃边上拔草，慕青在旁边盯着他，怕他又把药苗当杂草拔了。
苏晚晴晒完药，洗了手，从屋里端了两碗茶出来，一碗搁在阿石手边，一碗自己端着，在他旁边的竹椅上坐下来。
她手里攥着那半块剑穗，拇指在银线绣的扁舟上来回摩挲着，像是要说什么，又不知从哪儿开口。
阿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催她。
苏晚晴低头看着手里的剑穗，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说起来。
“你刚出江湖那年，二十出头。太湖边上有一伙水匪，专门劫过往的商船，凌云阁的少阁主陆鸿远带人去剿匪，中了埋伏，被围在湖心岛上，眼看就要撑不住了。你正好路过，一个人一剑，把水匪的船凿沉了七八条，杀进去把他捞了出来。”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声，笑得很淡。
“他当时满身是血，躺在船上还跟你道谢，说‘兄弟救命之恩，陆某记下了’。你摆摆手说‘顺路的事，别放心上’。”
阿石听着，脑子里模模糊糊闪过一个画面。
湖面，水雾，几条破船横七竖八地漂着，一个人躺在船板上，衣袍湿透了，脸上带着伤，但笑得挺爽朗。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那个笑的模样，他觉得眼熟。
苏晚晴接着说：“后来你们俩在东亭桃园结义，他比你大两岁，做了兄长。那会儿江湖上的人管你们叫‘白衣双璧’，走到哪儿都是两个人一块儿。闯剑冢，闯黑风崖，少林方丈玄慈大师见了你们都夸，说武林百年不遇的奇才，一个沉稳，一个锐利，正好互补。”
她顿了顿。
“你那时候跟我说，陆鸿远对你特别好，什么事都让着你，闯险的时候总挡在你前面。你说这辈子有这么个哥哥，值了。”
慕青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师父身后，听得入了神，插了一句嘴。
“师父，那你呢？你那时候跟沈大侠是怎么认识的？”
苏晚晴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慕青吐了吐舌头，缩回去了。
苏晚晴嘴上这么说，还是答了一句。
“我是在江南小镇上摆药摊的时候认识他的。那会儿他还没当上天下第一，就是个到处跑的江湖散人，隔三差五来我摊子上买头疼药，后来熟了就不买药了，改送酒送点心，来了就坐一下午。”
小石头从药圃那边抬起头来，手里攥着一把杂草，大声问了一句。
“苏大夫，那你是不是早就喜欢沈大哥了？”
苏晚晴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一下，拿茶碗挡着，没接话。
阿石也愣了一下，端着茶碗不知道往哪儿看。
慕青捂着嘴偷笑，被苏晚晴瞪了一眼，赶紧扭头去骂小石头。
“拔你的草！”
闹了一阵，阿石把茶碗放下来，开口问了一句。
“既然是兄弟，他后来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苏晚晴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她把剑穗搁在膝上，两只手叠在一起，沉默了一会儿。
“人心的嫉妒是最毒的药。你武功比他高，名声比他响，到后来连凌云阁的长老都私下说，下一任盟主非你莫属。他表面笑着恭贺，心里早就积了怨。我那时候就觉出不对劲了，有一回他当着你的面说‘二弟当盟主，哥哥我给你牵马坠镫’，笑得挺爽朗，可你转身之后，他脸上那个笑就没了，眼神冷得很。我跟你说过，让你防着他点，你说我想多了，说他不是你亲哥胜似亲哥。”
她低下头，声音放轻了些。
“后来我就不说了。那是你兄弟，我一个外人说多了，你心里也不好受。”
阿石没接话。
他攥了攥手里的茶碗，指节泛白。
脑子里那个桃花树下的画面又来了，两个白衣少年碰酒坛，花瓣落在剑鞘上，细碎又温暖。
那个画面太清楚了，清楚得他胸口发闷。
小石头从药圃那边跑过来，蹲在阿石脚边，仰着头看他。
“沈大哥，你别难受。那个坏人害你，咱们以后打回去！”
阿石伸手在他脑袋上按了按，没说话。
苏晚晴站起来，把茶碗收了，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不扎针了，歇一天。你经脉刚通了大半，得让身体自己缓缓。明天再继续。”
阿石点了点头。
苏晚晴进了灶房，慕青跟进去帮忙。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小石头拔草的窸窣声。
阿石靠在廊柱上，把怀里的半块剑穗掏出来，跟苏晚晴刚才放在桌上的那半块并排放着。
两块穗子拼在一起，正好拼成完整的一叶扁舟，银线绣的舟身合二为一，连浪花的纹路都对得上。
他盯着那两块穗子看了很久，脑子里那个桃花树下的画面一遍一遍地闪，花瓣落在剑鞘上，酒坛碰在一起，两个少年的笑声在风里飘。
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自己曾经是天下第一，跟人桃园结义，白衣双璧，闯剑冢闯黑风崖。
现在坐在一个山谷竹屋里，后背扎过针的地方还在隐隐发酸，脚上穿着苏晚晴给他找的粗布鞋，旁边蹲着个拔草的小屁孩。
可他心里不觉得难受。
那个白衣少年的记忆像是隔了一层水，看得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那层水底下的温度。
挺暖的。
他把两块剑穗收起来，一块揣回怀里，一块搁在廊柱旁边的矮桌上，留给苏晚晴。
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后背的经脉抻得咯吱响了一声。
小石头听见响动抬起头来。
“沈大哥你骨头响了！”
“长个子呢。”
阿石随口说了一句，往院子里走。
小石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短腿，嘟囔了一句“我也要长个子”，又埋头拔草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