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人们的痛苦从何而来,我也曾这般深陷其中,被念头裹挟,被执念捆绑。在我认真地质疑那些念头之前,我不可能不相信它们,尽管这一切,从来都不由“我”来决定。
“我可以拯救别人,如果我不去见沈医生,他将带着遗憾离开人世。”这样的念头,多傲慢啊。仿佛在说,我能做到的,别人都做不到;仿佛我是那个唯一能改写他命运的人。
可这世界本就没有所谓的“问题”,人人都在自己的因缘里各行其道,做着自己该做的事,走着自己该走的路。没有谁能真正知道,哪一条路更适合另一个人,哪怕那个人是你的伴侣、父母、孩子,或是挚友。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经历的磨难,必须跨过的关卡,他们始终在跌跌撞撞中,成为独一无二的自己。
在你真正拯救自己之前,你无法拯救任何人。帮助别人的唯一方式,从来不是强行拉扯、替他选择,而是在你看清了真实与虚幻的边界后,轻轻引导他,让他自己去看见,去觉醒,去走上属于他自己的路。
但即便如此,这也从来不是我的责任,而是“道”的责任,是因缘的流转,是万物本该有的模样。
所以,大可放轻松。如果我注定要去帮助沈医生,要去陪他走一段路,我自然会去,不可能不去。因为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顺着本心,顺着因缘,为“道” 做见证。
星期六,我带着孟蕊一起去医院,叮嘱她:“我进去见沈医生,你在休息区等我,不要乱跑,有事给我打电话。”
孟蕊点点头,把耳机戴上,手里攥着歌词本,乖巧应道:“我知道啦,小姨,你放心去吧。”
我整理了一下衣角,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沈知年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形消瘦,唯有眼神里还带着几分医生特有的冷静,只是那份冷静之下,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迷茫。我们没有说太多话,我只是安静地坐在他床边,听他低声诉说心里的执念。他救过无数病人,却想不通自己为何会被癌症困住,想不通“行善积德”为何换不来善报,语气里满是不甘与绝望。
我没有打断他,也没有讲太多大道理,只是偶尔点头,让他知道,有人在认真听他倾诉。
半个多小时后,我轻声跟他告别。他点头,眼底的戾气已然散去,缓缓道:“谢谢你愿意过来,我受益匪浅。愿你身体健康,吉祥如意。”
我推开门走出病房,目光下意识望向休息区,一眼就看见了孟蕊。她正和一个外国女人坐在一起,两人凑得很近,低声交谈。孟蕊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是卸下防备后,轻松自在的模样。
那个外国女人格外惹眼。皮肤白皙透亮,一身浅杏色长裙,衬得她温婉却不柔弱。她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光,笑起来时眼角弯成柔软的弧,眉眼间全是温柔。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那头蓬松卷曲的红发——不是刺眼的亮红,而是暖得发烈的红,像雨林里烧到黄昏的火焰,松松垂到肩背,每一缕都透着野性又鲜活的生命力。
我不懂英语,不知道她们在聊什么,却能清晰感受到,她对孟蕊格外温柔,也格外有耐心。
我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孟蕊的肩膀。孟蕊转过头,看见是我,立刻笑着站起身,拉了拉我的衣角,又指了指身边的女人,用不算流利却清晰的英语跟她说了几句,然后转向我:“小姨,这是艾莉西亚,她来自南美,是一位歌手。”
艾莉西亚也站起身,对我露出笑容,还用中文轻声说:“你好,你很漂亮。”
我对她笑了笑,轻轻点头。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我问孟蕊。
孟蕊拉着我坐下,慢慢解释:“艾莉西亚来国内拍广告,工作结束还没回国。昨天她的小助理着凉发烧,助理想自己来打针,不让她跟着,可她不放心,还是陪着过来了。助理怕传染艾莉西亚,让她在外面等。刚好我戴着耳机学英文歌,她听见了,就主动过来跟我打招呼,我们就聊起来了。”
正说着,一个穿着休闲装、脸色仍有些苍白的女孩走了过来,对艾莉西亚说了几句英文。艾莉西亚点点头,又对孟蕊笑了笑。孟蕊转头翻译:“小姨,艾莉西亚说,她助理的针打完了,她想让助理回酒店休息。”
孟蕊忽地眼睛一亮,拉着艾莉西亚的手,看向我,“小姨,艾莉西亚还没去过西湖,我想当她的导游,带她去看看,好不好?”
艾莉西亚虽然听不懂我们的对话,却仿佛猜到了她的心思,眼里全是期待,还轻轻拍了拍孟蕊的手。
我看着孟蕊眼里的欢喜,又看了看艾莉西亚,笑着点头:“好啊,我们一起去。”
孟蕊立刻欢呼起来,拉着艾莉西亚,叽叽喳喳地用英语介绍西湖的景色。艾莉西亚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嘴角的笑容一直没有淡去。
夜色把西湖浸得温柔,音乐喷泉在湖面次第亮起。水柱随着旋律起落,光与水织成一片朦胧的幕布,轻轻落在我们三个人身上。
艾莉西亚一走到湖边,便自然地脱下鞋子,赤着脚踩在微凉的石板上。她的红发在夜色里像一团温柔的火,随着晚风轻轻飘动。
孟蕊羡慕地望着她。艾莉西亚牵起她的手,带着她一起放肆地跳、轻快地笑,偶尔又朝我伸出手,笑容坦荡明亮,没有一丝拘谨。
喷泉在身后绽放,光影流转,水声与音乐缠在一起。她赤着脚,在湖边自在旋转、轻舞,像一株从南美旷野里长出来的花,热烈、自由、干净。
我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心里一片平和。就在水光最盛的时候,我忽然在人群里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马峻辰。他穿着一身睡衣,头发凌乱,没有梳洗,甚至也赤着脚,看上去有些落魄,却手舞足蹈,笑得像个毫无心事的孩子。
我走过去,轻轻跟他打招呼。
马峻辰转头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眼神先是茫然,随即又恢复了那股天真的松弛,指着自己的肚子,理直气壮又有点委屈:“他饿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语气温和:“原来是这样啊。那我请你吃点东西,好不好?”
“当然,”他立刻点头,笑得灿烂,“谢谢你。”
我看着他,轻声问:“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马峻辰点点头,伸出一根手指,认真地说:“只有一。”
我微笑:“还有吗?”
马峻辰说:“什么都没有!”话音刚落,他微微皱眉,神色有些不舒服。
我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你是不是觉得,就算自己说‘什么都没有’,也是在骗人?”
马峻辰呆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
我问:“那你现在可以说‘我’吗?”
“我?”
马峻辰刚吐出这个字,瞬间胃部一紧,一阵恶心感凭空涌上来,让他忍不住想要呕吐。
我点头:“这对你来说,是个荒谬的谎言。不过,你会习惯的,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为什么?”马峻辰好奇地问。
我默然片刻,缓缓道:“因为爱。”
“爱?”
“没错。因为爱,你会说谎;因为爱,你会将自己完全奉献。你已经明白,真正的我,就是真正的你。你又怎么会让自己困惑呢?”
马峻辰笑了:“真是诡异,好像不管怎么做,都在把‘一’分割开来。”
“但你做不到,不是吗?矛盾之处就在于没有矛盾,这正是不可思议的地方。”我笑着说。
“是啊。”马峻辰赞同地点头,然后又指着自己,“你知道他住哪里吗?”
我说:“你忘了吗?”
他茫然摇头:“不记得了。”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放心吧,这种状态只是一个阶段。你很快就会适应,也会重新学习的。”
顿了顿,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温柔而安稳地说:“这段时间,我照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