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臣的话音落下,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萧铁穆的手指扣在剑柄上,指节微微发白。他盯着使臣,眼神像刀一样锋利:“他什么意思?”
“王爷息怒。”使臣后退一步,声音发抖,“小人只是传达我国皇帝的意思,具体缘由小人也不清楚。”
苏明薇按住萧铁穆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她看向使臣:“皇帝要见我,是有什么事?”
“小人不知。”使臣低着头,“皇帝只说,若王后肯见一面,所有条件即刻生效。”
萧铁穆冷笑一声:“天下有这么便宜的事?他燕青打的什么主意,当本王不知道?”
“王爷,”苏明薇轻声说,“让我去吧。”
“你——”萧铁穆皱眉看她,“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知道。”她点头,“但如果能兵不血刃拿到幽云十六州,对北凉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
他当然清楚。幽云十六州是北方最重要的战略屏障,拿下那里,北凉就拥有了稳定的粮食产地,再也不必看大燕的脸色。
但他更清楚的是,燕青突然答应所有条件,绝对没安好心。
“让我去。”苏明薇又说了一遍,“而且地点由我们选。”
萧铁穆沉默了很久,久到使臣开始出汗,他才终于开口:“好,但你必须带上巴特尔和三十名亲卫。”
“可以。”
“还有,”他补充道,“我会在附近埋伏,一旦有变——”
“不会有变。”她打断他,语气笃定,“燕青怕的不是我,怕的是我脑子里的东西。”
他皱眉:“你就这么确定?”
“确定。”她笑了笑,“因为他问过萧月,关于我的事。”
萧铁穆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萧月被囚禁的时候。”苏明薇握住他的手,“王爷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重:“如果你出事——”
“不会有如果。”
三日后,北凉边境。
大燕皇宫的马车停在边境线上,车身漆成黑色,车帘紧闭。苏明薇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萧铁穆骑在马上,身后是三十名亲卫。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放下车帘,转过身来。
车内空间不大,对面坐着一个穿着灰色布袍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眼神警惕。这是燕青的心腹,姓陈,负责引路。
“王后陛下,”陈姓官员开口,“陛下已在宫中备下薄酒,为您接风。”
“陛下有心了。”苏明薇淡淡回应。
一路无话。
大燕皇宫比她想象的还要宏伟。 朱红色的宫墙高达三丈,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光,檐角蹲着张牙舞爪的脊兽。她跟着陈姓官员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回廊,终于在一座宫殿前停下。
“陛下,王后到了。”
“进来。”
声音从殿内传出,低沉平稳。
苏明薇迈进殿门,首先看到的是站在窗边的身影。燕青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背对着她,负手而立。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五年不见,他瘦了不少。原先圆润的脸庞变得棱角分明,下颌线条硬朗了许多。眉眼间带着倦意,但目光依然锐利。
“王后,久仰大名。”他看着她,眼神复杂。
“皇帝陛下有什么话想说?”她直接问。
燕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示意她坐下。殿内已经摆好了酒宴,菜品不多,但都很精致。他在她对面坐下,端起酒杯:“朕敬王后一杯。”
她没有动:“皇帝陛下日理万机,应该不是请我来喝酒的吧?”
他笑了笑,放下酒杯:“王后果然快人快语。那朕就直说了——”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朕想请教,你是怎么办到的?”
“什么?”
“北凉这五年,变化太大了。”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感慨,“朕让人查过,这五年里,你们修的路超过千里,建的窑炉数以百计,开通的互市惠及两国百姓……朕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
苏明薇愣了一下。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很简单,”她笑了,“相信知识的力量。”
燕青沉默了很久。
“相信……知识的力量?”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苦涩,“朕从小被教导,天命难违,人力有限。可是你——”
他顿了顿:“你让朕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皇帝陛下过奖了。”她语气平静,“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不,这不是过奖。”他摇头,“朕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朕以为,和亲公主都是无用之人。朕以为,北凉永远只是蛮荒之地。朕以为,只要大军压境,就能让你们屈服。”
他转过身来,眼神复杂:“可是朕错了。”
“皇帝陛下明白得还不算晚。”她说。
他看着她,突然笑了:“王后,你是个奇人。朕现在明白,萧铁穆为什么对你死心塌地了。”
她没有接话。
燕青走回桌前,端起酒杯:“这杯酒,朕敬北凉与大燕的百年和平。从今天起,两国永不为敌,如何?”
她端起酒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希望皇帝记住今天的话。”
“一言为定。”
她放下酒杯,起身告辞:“既然条件已定,我先回去禀报王爷。”
“这么快就走?”他有些意外,“不多留几日?”
“不了。”她摇头,“北凉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他点点头:“也好。朕会让人把割让的城池名单送过去。”
“多谢皇帝陛下。”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背后传来他的声音:“王后。”
她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朕……有个问题想问你。”
“请说。”
“你……到底是谁?”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是北凉的王后。”
殿门关上,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深处。
燕青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三日后,北凉王庭。
萧铁穆站在王帐外,看到远处的车队驶来,身后跟着大燕的使臣队伍。他立刻迎上去,握住苏明薇的手:“怎么样?他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她摇头,“他只是想问我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皱眉:“你跟他说了什么?”
“秘密。”
他还要再问,她已经转身往王帐走去。他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帐内,巴特尔正在整理割让的城池名单。看到苏明薇进来,他兴奋地说:“王后陛下,皇帝真的把幽云十六州全部割让了!还有二十座城池,互市也全面开放!”
“很好。”她点头,“传令下去,从今天起,北凉与大燕永不为敌。”
“是!”
萧铁穆走进帐内,看着她:“你还没告诉我,你跟燕青说了什么。”
她笑而不语。
“你笑什么?”他问。
“我在想,”她说,“以后北凉和大燕就是朋友了。”
“朋友?”他哼了一声,“谁跟他是朋友。”
“那是什么?”
“……对手。”他顿了顿,“但现在是盟友。”
她笑着点头:“对,盟友。”
帐外,草原上的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牧民歌唱的声音。那歌声悠扬绵长,仿佛在歌唱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
百年和平,从今天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