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刚过三月,厂门口的梧桐树就开始抽芽。嫩绿的叶子在晨光里微微颤动,像一群展翅欲飞的蝴蝶。温婉抱着女儿站在树荫下,阳光透过新绿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印出点点光斑。
“在想什么?”方旭东从身后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温婉看着远处的车间,机器轰鸣声隐隐传来,一切如常,又一切不同。上一世这个时候,她应该还在为生计发愁,还在为可能被下岗而焦虑。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她再也不想回去了。
“我在想,”她轻声说,“如果当初我没有重生,现在会怎么样?”
方旭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有如果。你就是你,现在的你。”
温婉也笑了。是的,没有如果。她不需要如果。因为现在的每一天,都是她赚来的。
前世她在出租屋里孤独死去,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这辈子,她有了爱人,有了孩子,有了自己的事业。不是命运的恩赐,是她自己拼来的。
“走吧,”方旭东接过孩子,“回家吃饭。”
一家三口往家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温婉看着地上的一家三口的影子,心里忽然很踏实。
路上遇到王晓梅,她现在已经是车间的技术骨干了,穿着一身干净的工装,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师傅师娘好,”王晓梅笑着打招呼。
“好,”温婉应道,“今天怎么样?”
“很好,”王晓梅说,“37号车床的产量又创新高了。”
温婉点头:“继续加油。”
王晓梅走后,温婉站在原地,看着徒弟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这孩子是她手把手带出来的,从当年什么都不懂的小徒弟,成长为现在能独当一面的技术骨干。37号车床——那正是她当年跟着张守成学技术的起点。
“婉儿,”方旭东轻声叫她,“走吧,女儿该饿了。”
温婉收回目光,看向丈夫和怀中的孩子。方旭东抱着女儿,嘴角带着笑,眼角的细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柔。这个男人,陪她走过了最艰难的日子,也见证了她所有的成长。
“旭东,”她突然开口,“谢谢你。”
方旭东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温婉说,“不管我做什么决定,你都支持我。”
方旭东看着她,眼神温柔:“因为你值得。”
两人并肩往家走,谁也没有再说话。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就像当年她在厂门口看到的那样,只是现在,她的命运已经完全改变了。
回到家,方旭东去做饭,温婉坐在沙发上逗女儿。小家伙已经半岁了,会咿咿呀呀地叫爸爸妈妈,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
温婉看着女儿的小脸,心里忽然很平静。前世她孤零零地死在病床上,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这辈子,她有了丈夫,马上就要有孩子了——不,孩子已经出生了,已经会笑了。
门铃响了,方旭东从厨房探出头:“谁啊?”
“我去看看,”温婉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刘秀英,手里提着一个袋子:“婉儿,我给孩子做了件小棉袄,天冷了穿。”
“刘姨,您进来坐,”温婉接过袋子,眼眶有点发热。刘秀英是她在车间里最尊敬的前辈,也是最理解她的人。前世刘秀英第一批被优化,拿到补偿金后去街上摆摊,最后累死在摊位上。这辈子,在温婉的帮助下,刘秀英成为了新生产线的培训讲师,完成了从“被淘汰者”到“传承者”的转变。
“不坐了,我还得回去备课,”刘秀英摆摆手,“对了,下个月厂里要搞技术比武,你来当评委吧?”
温婉犹豫了一下:“我?刘姨,我现在都离开车间了……”
“你是厂里的技术顾问,怎么不能当评委?”刘秀英打断她,“就这么定了,到时候我来接你。”
刘秀英走后,温婉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方旭东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怎么了?”
“没什么,”温婉靠在他身上,“就是在想,这一路走来,真的不容易。”
“是挺不容易的,”方旭东说,“但都过去了。”
温婉点头。是的,都过去了。那些在车间里偷偷学技术的日子,那些被李建国打压的日子,那些差点被下岗的日子,那些独自对着前世病历本发呆的日子——都过去了。
晚上,女儿睡着后,温婉一个人坐在窗前。月光洒进来,照亮了桌上的一个小本子。那是她从日本带回来的技术笔记,一直保存到现在。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的车间里还亮着几盏灯,新生产线24小时运转着,像一条不知疲倦的河流。温婉看着那些灯光,思绪飘回前世那些独自加班的夜晚,飘回那个狭小的出租屋,飘回那张判定她死刑的病历本。
既然重来一次,总要活出个人样来。她当时这么想。现在,她做到了。
方旭东从身后走过来,把外套披在她身上:“还不睡?”
“就睡,”温婉握住他的手,“旭东,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当然记得,”方旭东在她身边坐下,“在车间里,你在修机器,我去找你问技术问题。”
“我当时在想,这大学生懂什么,”温婉笑了,“没想到后来……”
“没想到后来成了你老公,”方旭东接道,“是不是觉得自己赚了?”
“臭美,”温婉白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笑的。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温婉想,这就是她曾经梦想的生活——简单、真实、充满爱。
路还很长,但没关系。她已经准备好了,带着女儿,带着丈夫,带着两辈子的记忆,走向属于他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