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九月中旬，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就开始泛黄，风一吹就有几片飘落下来。
温婉躺在产房的病床上，身下的床单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宫缩的疼痛像潮水一样一阵阵地涌来，她死死地攥着床边的扶手，指节发白。
产房外，方旭东急得满头大汗，在走廊里来回踱步。他不时抬头看向产房的大门，耳朵竖起来听着里面的动静。
“家属别着急，女同志生孩子都这样。”旁边一位大嫂笑着说，“当年我生孩子的时候，我男人在门外头转了一宿。”
方旭东勉强笑了笑，心里却一点都轻松不下来。他和温婉结婚两年多了，一直想要个孩子，但迟迟没有动静。直到半年前，温婉突然告诉他怀孕了，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哇——”的一声婴儿啼哭从产房里传出来。
方旭东浑身一震，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产房的门正好打开，护士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
“方旭东家属？”
“我是，我是！”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恭喜你，老婆生了个闺女，六斤二两，很健康。”护士笑着说，“现在可以进去了。”
方旭东冲进产房，看到温婉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了黏在额头上。他几步跑过去，握住她的手。
“老婆辛苦了，”他的声音哽咽，“你太伟大了。”
温婉虚弱地笑了笑：“不辛苦，一点都不辛苦。”
护士把女儿放到温婉身边。襁褓中的小人儿安静地睡着，小脸蛋红扑扑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问题。温婉看着这张小脸，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旭东，”她轻声说，“你知道吗，我以前想过很多次，如果我有个孩子，会是什么样子。”
方旭东握住她的手：“现在你知道了。”
“嗯，”温婉点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我以前以为，这辈子不可能有孩子了。我以为我会像前世一样，孤零零地来，孤零零地走。”
“别说了，”方旭东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这辈子有我，有孩子，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病房里阳光正好，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温婉抱着女儿，方旭东坐在床边，一家三口静静地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时刻。
满月那天，厂里同事都来了。
老郑送来了一个大红包，笑眯眯地说：“小温，这是我们车间大家的一点心意。你为厂里做了那么多，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谢谢郑叔，”温婉抱着孩子不方便，方旭东赶紧上前接过红包，“您来我们就很高兴了，还带什么东西。”
“应该的，应该的，”老郑看着温婉怀里的孩子，眼神慈祥，“这娃儿长得真俊，像她妈。”
王晓梅也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小袋子：“温姐，这是我给孩子织的小衣服，纯棉的，可软和了。你看这颜色，粉粉嫩嫩的，多好看。”
“晓梅有心了，”温婉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件手工织的小衣服，针脚细密，显然花了不少功夫，“你自己织的？真好看。”
“那是，”王晓梅得意地扬起下巴，“我跟着刘姨学了好几天呢。”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温婉抬头，看到李建国站在门口，手里也拿着一个红包，表情有些尴尬。
“李主任，”温婉先开了口，“您来了。”
“来了，”李建国走进来，把红包递过去，“温婉，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温婉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来：“谢谢李主任。”
“别客气，”李建国看着她，眼神复杂，“以前是我不对，看不起女工。你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谁说女子不如男。”
温婉笑了：“李主任言重了。我们都是为国家干活，不分男女。”
李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他看着温婉怀里的孩子，突然觉得释然了。这个女人，他曾经百般刁难，现在却不得不服气。
窗外阳光正好，风筝在蓝天上飘着，有红的、有绿的、有黄的。温婉抱着女儿，看着窗外那些彩色的小点，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前世她孤零零地死在病床上，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这辈子，她有了丈夫，有了孩子，有了一家人。前方的路还很长，但她知道，不管有什么困难，他们都会一起面对。
这就是她的新生——不是从二十二岁开始的重生，而是从现在开始，从这个小小的生命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