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的钟声从电视里传出来的时候，窗外的烟花正好升到半空。
红的、绿的、紫的，把整个城市照得亮堂堂的。街道上人山人海，大家都在喊“新年快乐”，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温婉靠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屏幕里天安门广场上的人群，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前一世，她也是这么看着电视过的新年。不过那时候她是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连顿饭都没好好吃。而现在，她的身边坐着方旭东，房间里弥漫着红烧肉的香味。
“婉儿，”方旭东突然开口，“我们也要个孩子吧。”
温婉愣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到地上。她转过身，看见丈夫正看着她，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一点点紧张。
“你怎么突然说这个……”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不是突然，”方旭东放下遥控器，坐直了身体，“我是想了很久了。你看，我们结婚也快一年了，房子也有了，工作也稳定了。我想……”
他顿了顿，耳朵根都红了：“我想和你有一个家，有我们的孩子。”
温婉看着丈夫，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前世她孤孤单单地死去，连个孩子都没有。那些年，她不是没想过结婚生子，但车间里的活太重，周围的男工又总是用异样的眼光看她，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一个人。
这辈子不一样了。
她有了技术，有了工作，有了疼她的丈夫，还有一个把她当女儿看待的师傅。虽然老张已经走了，但她把他的手艺传给了王晓梅，也算完成了老人家的心愿。
“好，”她轻声说，“我们就要个孩子。”
方旭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一把抓住温婉的手，声音都有点发抖：“真的？你同意了？”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温婉笑了笑，眼角微微弯起，“再说了，我也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
方旭东把她拥入怀中，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婉儿，我会好好照顾你们的。”
“我知道。”温婉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声音震耳欲聋。电视里的主持人还在说着新年的祝福，但温婉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的，像年轻时候踩着织机的声音。
前世她错过了太多，这辈子她要一件一件补回来。
千禧年的第一夜就这么过去了。窗外是热闹的欢呼声，房间里是两个人的体温。温婉想，这大概就是重生的意义吧——不是为了改变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为了这些平凡而温暖的瞬间。
日子一天天过去，温婉发现自己开始嗜睡，早上总是起不来，吃东西也犯恶心。她以为是工作太累，没太在意。直到有一天在车间里指导王晓梅操作新机器时，她突然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温姐！你怎么了？”王晓梅一把扶住她，脸色都白了。
“没事，可能就是没吃早餐，低血糖。”温婉摆摆手，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对。
下班后她去了一趟厂卫生所。卫生所的李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同志，给她把了把脉，又让她去市医院做个检查。
“温技术员，”李医生收起脉枕，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我建议你明天去市医院妇产科看看。”
“妇产科？”温婉愣了一下，“李医生，我到底怎么了？”
李医生笑了笑：“你先去看看，记得空腹，别喝水。”
第二天是周日，方旭东陪她去市医院。挂号、排队、做检查，等结果的时候，温婉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心里全是汗。
“婉儿，别紧张。”方旭东握住她的手，“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在。”
“我没紧张。”温婉嘴硬，但声音还是有点抖。
其实她怎么可能不紧张？前世她到死都没有怀过孕，这一刻突然觉得不真实，像是在做梦。
“温婉在吗？检查结果出来了。”护士在门口喊。
温婉站起来，腿有点软。方旭东赶紧扶住她，一起走进医生办公室。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看着检查报告，脸上带着笑：“恭喜你，怀孕了。”
怀孕了。
这三个字像炸弹一样在温婉脑子里炸开。她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前世今生的记忆交织在一起，乱成一团。
“婉儿？婉儿？”方旭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怎么了？”
温婉抬起头，看见丈夫那张紧张得发白的脸，忍不住笑了。她把报告单递给他，声音有点哽咽：“你要当爸爸了。”
方旭东接过报告单，手抖得厉害。他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一把抱住温婉，转了好几个圈。
“我要当爸爸了！我要当爸爸了！”他喊得整个走廊都听见了，旁边几个孕妇都忍不住笑。
“你慢点，”温婉被他转得头晕，“都快把我转晕了。”
方旭东赶紧停下来，但脸上的笑怎么都止不住。他小心翼翼地扶着温婉坐下，像对待什么珍贵文物一样。
“医生说要注意什么？”他掏出小本子，认真地准备记录。
医生被他的样子逗笑了：“不用这么紧张，前三个月注意休息，不要太劳累，定期来做产检就行。饮食上注意营养均衡……”
方旭东一条一条地记下来，那认真的样子让温婉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
走出医院的时候，外面的阳光特别好。温婉摸着还平坦的小腹，心想这就是新生命吧，就像千禧年的钟声一样，给她带来了新的希望。
“婉儿，”方旭东突然停下脚步，“你想给孩子取什么名字？”
“还早着呢，”温婉忍不住笑，“你着什么急？”
“我着急嘛，”方旭东挠挠头，“你说，如果是男孩就叫……”
“如果是女孩呢？”
“女孩就叫……”方旭东想了想，“就叫她幸福怎么样？温幸福。”
“什么名字，”温婉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哪有人用幸福当名字的？”
“那你说叫什么？”
温婉看着丈夫阳光下的脸，心里忽然很平静。前世她孤零零地死在病床上，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这辈子，她有了丈夫，马上就要有孩子了。
“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她说，“只要健康平安就好。”
方旭东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会的，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健康平安的。”
远处有人在放风筝，蓝天上飘着几个彩色的小点。温婉看着那些风筝，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她每天在车间里踩着织机，连抬头看天的工夫都没有。
现在不一样了。她不再是那个在37号车床前战战兢兢的小徒弟了，也不再是那个被下岗潮逼到绝路的纺织女工。她是温婉，是一个即将当妈妈的女人。
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一刻，她是幸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