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春天来得格外早,刚过三月,青山纺织厂的车间里就已经换上了单衣。
技术手册的校样摆在温婉桌上,整整二十万字,凝聚了她二十年的心血。从挡车工的基本操作,到复杂故障的排除方法,再到新型织机的调试参数,每一个字都是她亲手写下来的。
“温姐,厂长让您去一趟办公室。”王晓梅推开门,脸上带着笑。
温婉摘下眼镜,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什么事?”
“说是发布会的事定了,下周三,在厂礼堂。”
发布会。温婉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说实话,这本书她前前后后写了将近一年。最早只是想在去日本之前把经验整理一下,后来在日本的那几个月,她白天跟着田中健一学习新技术,晚上就窝在酒店的台灯下写笔记。回国后更是花了整整半年时间把手稿重新梳理、补充、修改。
方旭东曾经笑话她:“你这是要把一辈子的本事都写进去啊。”
她没否认。前世那些年,她在车间里吃了多少苦、走了多少弯路,只有自己知道。如果这本书能让后来的人少走些弯路,那这些苦就没白吃。
一周后,厂礼堂里坐满了人。前排是厂领导,后面是各车间的主任和技术骨干。刘秀英坐在倒数第二排,她是作为老工人代表被请来的。看见温婉走上台,她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温婉同志的技术手册,是我们厂第一本系统性的技术教材。”厂长站在麦克风前,声音洪亮,“这不仅是她个人的成就,更是我们全厂的财富。”
台下响起掌声,温婉双手接过那本还带着油墨香的手册,眼眶有些发热。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她对着麦克风,声音平静,“这些经验不是我一个人的,是车间里所有老师傅传给我的。没有张师傅,没有刘姨,没有那些手把手教我的前辈,就没有这本书。”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的刘秀英:“技术是活的,得传下去才行。”
刘秀英听到自己的名字,心里一动。她想起当年在车间里教温婉辨认纱线的日子,那时候这姑娘才多大?二十出头,干活却比谁都认真。有时候她会在旁边看着,心里想:这娃儿,是个好苗子。
果然没让她失望。
发布会结束后,人群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翻着手册议论:“这写得挺详细的,比我当年跟师傅学的系统多了。”
“那是,温姐是谁?咱们厂第一个去日本学习的女工。”
“听说这本书以后要作为新员工培训教材,人手一本。”
“那敢情好,省得我们这些老师傅一遍遍重复了。”
温婉站在礼堂门口,跟来道喜的人一一握手。方旭东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嘴角带着笑。他今天特意请了半天假,就是为了来见证这一刻。
“恭喜你。”他走过来,轻声说。
“同喜。”温婉笑了笑,“这本书也有你的功劳。”
方旭东摇摇头:“我可不敢抢功,这都是你自己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正说着,郑德明走了过来。他现在是厂里的顾问,虽然退居二线了,但厂里有啥大事还是会请他来坐镇。
“小温啊,”他拍了拍温婉的肩膀,“这本书写得不错。我翻了翻,里面有好些东西都是我们当年想总结但没总结出来的。你做了一件大好事。”
“郑叔,您过奖了。”温婉谦虚地说,“要没有您当年在车间里照顾我,我也走不到今天。”
郑德明摆摆手:“是你的就是你的,别人抢不走。好了,你们聊,我先过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温婉突然想起老张。老张师傅已经走了快两年了,临走前还念叨着要她把技术传下去。她当时答应得好好的,现在总算是做到了。
发布会结束后,温婉一个人沿着车间外面的走廊走着。阳光很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不知不觉间,她停在了37号车床前。
这是她当年工作的地方。老机器还在,只是比从前新了许多。挡车的是王晓梅,手法已经相当娴熟。
“师傅,”王晓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您在想什么?”
温婉看着车床,轻声说:“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退休了,你会不会把这个位置传下去?”
王晓梅愣住了,然后认真地说:“会的。我会把您教我的,都传下去。”
温婉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暖的。
远处传来机器的轰鸣声,那是新一代织机在运转。新技术、新设备、新一代工人。时代在变,但有些东西不会变。
比如说,这双手艺。
比如说,这份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