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发出的轻微滴滴声。
温婉坐在病床边削苹果，刀刃转过一圈，果皮完整地垂落。她削得很快，这种小事做惯了的。病床上，温德厚睡着，呼吸均匀，脸色比前几天红润多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中村先生，那个在日本座谈会上邀请她去讲课的企业高管。
“温桑，关于上次在日本讲课的事，我们经过内部讨论，想正式聘请您来日本工作，年薪是您现在的三倍。如果您有意向，我们可以安排详细的面试流程。”
温婉盯着那行字，手指僵住了。
三倍。
她算了算，心跳得厉害。这笔钱可以给父亲做更好的康复，可以让家里换个大房子，可以让方旭东不用那么辛苦。可以让很多很多前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变成现实。
“怎么了？”温德厚睁开眼睛，看见女儿发呆的样子。
“没什么，”温婉收起手机，“爸，您先休息，我出去打个水。”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很重，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车流。三倍的年薪，更大的舞台，这些诱惑摆在面前，她不可能不动心。前世她连省城都没去过，这辈子竟然有机会去日本工作，还是被请去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方旭东：“爸情况怎么样？今晚回来吗？”
她犹豫了一下，回复：“今晚回去，有事跟你商量。”
晚上，小两居里，方旭东煮好了面条等她。面条上卧着两个荷包蛋，是她爱吃的做法。温婉坐在桌前，把手机邮件递给他看。
方旭东看完，抬起头：“你怎么想？”
温婉沉默了很久。确实心动了，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那是更大的舞台。在日本，她可以接触到最先进的技术，可以学到更多东西，可以开阔眼界。甚至可以摆脱那些闲言碎语——车间里总有人说她“狐狸精”、“靠男人”，如果去了日本，这些声音就再也听不见了。
但是……
“我不想去，”她最终说。
“为什么？”方旭东有些意外，“那么高的工资，而且日本那边技术确实比国内先进，对你的发展……”
“这里有我的根，”温婉看着窗外的车间方向，“我是从这里出去的，如果我走了，那些徒弟怎么办？还有你——”
她顿了顿，没说完。但方旭东懂了。
他握住她的手：“我支持你的决定。不管你做什么选择，我都在。”
温婉鼻子一酸，靠在他肩膀上。前世她孤独一人，这辈子她有了根有了牵绊，不想再放手。
第二天一早，温婉给中村先生回了邮件，婉拒了邀请。对方很快回复，表示遗憾但尊重她的选择。
接下来的日子，她把精力都投入到了国内的工作中。上午在车间带徒弟，下午整理技术资料，晚上就着台灯写技术手册。她要把二十年的心得都记下来，留给后面的人。
“温姐，”王晓梅问她，“你为什么不去日本？那么高的工资。”
小姑娘正在帮她抄笔记，字迹工整漂亮。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青春洋溢。
温婉停下笔，想了想：“因为这里更需要我。”
“就这样？”
“就这样。”
王晓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去整理笔记了。温婉看着这个徒弟，突然想起当年的自己。那时候她也是这么想着，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
窗外传来机器的轰鸣声，那是车间里的老织机在转动。新生产线就要投产了，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三倍年薪很好，但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比如根，比如家，比如那些叫她“温姐”的人。
她重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下一章的内容。字迹工整，一如她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