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深秋已经有了寒意。
温婉站在讲台上,面对着几十双眼睛。台下坐的都是日本纺织企业的技术骨干,平均年龄比她大,学历比她高。此刻他们正交头接耳,用她听不懂的日语议论着什么。
翻译是个年轻姑娘,站在旁边显得比她还紧张。
“温桑,”翻译小声提醒,“可以开始了。”
温婉深吸一口气。面前的话筒像一根杠杆,她要用二十年的积累才能撬动那些怀疑的目光。
“各位好,”她先用中文说了开场白,然后翻译成日语,“我是来自中国青山纺织厂的温婉。”
台下安静了。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都有丰富的理论知识和实践经验,”她继续说,“所以我不打算讲教科书上的东西。我想讲讲我们在实际生产中遇到的问题,以及是怎么解决的。”
她打开幻灯片,第一张是一张纱线的显微照片。
“在我们的生产线上,断头丝是最头疼的问题。”她说,“按照标准流程,处理断头丝的方法是这样……”
翻译把话译成日语。台下有人点了点头,有人还在交头接耳。
温婉不急。她知道自己的优势不在语言,在手里那把刀——二十年在车间里磨出来的本事。
“但是,”她话锋一转,“标准流程解决不了所有问题。我发现,在你们的设备手册里,对张力传感器的校准建议是每六个月一次。但根据我们的实践,三个月校准一次效果更好。”
她放出第二张图片,是一份数据对比表。
台下突然安静了。
一个中年日本工程师举起手,用日语说了什么。翻译赶紧翻译:“他说,三个月校准一次的依据是什么?”
温婉早有准备。她放出第三张图片,是她手绘的设备结构图,标注得密密麻麻。
“依据是纱线磨损的速度。”她说,“我们做了两百多次测试,发现纱线在高速运转时,张力传感器的灵敏度会在三个月后明显下降。这个下降会导致断头率上升百分之十五。”
她用激光笔指着图上某个位置:“这里,还有这里,是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
那个中年工程师不说话了。他掏出笔记本,开始记录。
温婉讲的越来越多。从断头丝的处理,到织机的日常保养,再到常见故障的快速诊断。她讲的都是书本上没有的东西,是她在车间里二十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经验。
这些经验是用手指摸出来的,是用耳朵听出来的,是用汗水换来的。
台下的人渐渐听入了迷。刚开始的那些怀疑的目光,变成了专注,有的甚至带着敬佩。
一个小时的讲座很快过去了。
“最后,”温婉总结道,“我想说的是,技术不分国界。好的经验值得分享,这样才能一起进步。谢谢大家。”
掌声响起。起初是零星的,后来变得热烈。
温婉鞠躬致谢,眼角有些湿润。上辈子她在车间里干了二十年,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掌声。那些掌声是给工程师的,给领导的,给有学历的人的。唯独不会给一个挡车工。
但现在,她站在这个讲台上,用实力证明了——女工,也可以。
讲座结束后,一个日本工程师跑过来,用蹩脚的中文说:“温桑,你的课太好了。我学到了很多。”
“谢谢,”温婉笑了笑,“有问题随时可以问我。”
那人连连点头,又跑回去跟同伴说什么。温婉看到他们竖起大拇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自豪。
这就是她想要的。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而是为了证明——中国女工,不比任何人差。
走廊里的日光灯有些刺眼,她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刚才在台上强撑的镇定这会儿有些松下来,她不自觉地摸了摸耳垂——这是前世就有的习惯,每当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做。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是方旭东发来的短信:“婉儿,讲完了吗?效果怎么样?”
她嘴角翘了翘,回复:“刚结束,挺好的。”
“那就好。等你回来,给你庆功。”
温婉看着那条短信,心里涌起一阵温暖。这个男人,永远都在支持她。
回到酒店,温婉刚放下资料,手机就响了。
是国内的号码。
“温婉啊,”老郑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有些犹豫,“你家里出了点事。”
“什么事?”温婉心里一紧。
“你爸……住院了。”
温婉愣住了,手里的手机几乎要掉下来。
“怎么回事?严重吗?”她的声音都在抖。
“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老郑说,“好像是突然晕倒的,现在在第三医院抢救。你妈让我赶紧通知你。”
温婉的大脑一片空白。前世她爸就是因为脑溢血走的,难道这一世还是逃不过?
“婉儿?”老郑的声音传来,“你先别急,可能是误报。你先打个电话回家问问具体情况。”
“好,”温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马上打。”
挂掉电话,她的手还在抖。窗外的东京夜景灯火辉煌,但她什么都看不见,满脑子都是父亲的样子。
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那个每次她回家都坐在院子里抽烟的男人,那个从来不说爱她但把所有爱都藏在心里的男人。
不可以,不可以有事。
她颤抖着拨通家里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