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在车间里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温婉要去日本讲课！”
“真的假的？日本请她去？”
“可不嘛，据说是日本设备商亲自邀请的，指定要她！”
各种议论声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厂区。有人羡慕，有人酸溜溜，也有人压根不信。
温婉低着头，在37号车床前忙碌着，指尖熟练地接好一根断头丝，假装没听见周围的议论。可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蹦得厉害。
她确实还没给中村先生答复。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方旭东：“回来了吗？等你吃饭。”
温婉看着那行字，犹豫了一下，收拾好工具往外走。车间门口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骑上自行车往家赶。
小两居里，方旭东已经做好了饭，两碗白菜粥，一碟咸菜，简简单单。看见她进门，他笑了笑：“快来吃，凉了就不好喝了。”
温婉坐下来，捧着碗，却没什么胃口。
“怎么了？”方旭东看出她的心神不宁，“出什么事了？”
“中村先生请我去日本讲课。”她低声说。
方旭东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这是好事啊！你怎么这幅表情？”
“我怕...”温婉抿了抿唇，“我就是个挡车工，连大学都没上过。让我干活行，讲课...我哪会啊？”
“你怎么不行了？”方旭东握住她的手，语气认真，“你在车间里干了二十年，什么问题没遇到过？那些大学生懂的理论多，但实践经验不一定有你的一半。”
“那不一样。”温婉摇头，“讲课需要系统性的东西，我怕讲不好...”
“那就好好准备。”方旭东松开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你当年是怎么学技术的现在就怎么准备。怕什么？”
温婉沉默着，心里却在翻腾。前世她连省都没出过，这辈子居然要去日本给日本人上课。说出去谁信？
“而且，”方旭东看了她一眼，“这是日本人主动请你的，说明他们认可你的技术。你不去，才是损失。”
窗外传来邻居家的电视声，隐隐约约唱着老歌。温婉盯着碗里漂浮的白菜丝，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像这菜——漂来漂去，不知道下一步在哪。
“先吃饭，”方旭东夹了一筷子咸菜到她碗里，“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
接下来的几天，温婉像变了个人。
白天在车间里指导王晓梅，晚上回家就窝在书房里整理笔记。方旭东的技术书籍堆了一桌子，她把二十年积累的经验一条条写下来，从断头丝的处理到织机的调试，从纱线质量判断到设备故障排除。
“这里是不是应该加个原理说明？”方旭东指着其中一页建议道。
温婉愣了一下，她确实只写了操作方法，没解释为什么。讲课和干活不一样，得让人明白道理才行。
“你帮我看看，哪些地方需要补充理论依据。”她说。
方旭东应了一声，搬出那本《棉纺工艺学》，两人对着书本一直熬到深夜。台灯的光晕笼罩着书桌，散发出温暖的光芒，照亮了摊开的笔记本和密密麻麻的字迹。
王晓梅也来了。
“温姐，我帮你抄笔记吧。”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你的字太草了，我给你整理得漂亮点。”
温婉看着这个徒弟，心里涌起一股暖意。王晓梅虽然刚进厂不久，但肯学肯干，是个好苗子。就像当年的自己一样，总是想着要混出个人样来。
“那就麻烦你了。”
“客气啥！”王晓梅坐下，翻开笔记本，“温姐，你都不知道车间里现在怎么说你的。有人说你要飞黄腾达了，有人说你瞎猫碰上死耗子，还有人说...”
“说什么？”
“说你肯定有关系，不然日本人凭什么请你去讲课。”
温婉笑了笑，没有接话。嘴长在别人身上，她管不了。但她管得了自己的本事，那是谁也拿不走的。
王晓梅埋头整理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温姐，你一定要加油。让日本人看看，我们中国女工有多厉害。”
温婉看着这个徒弟，突然想起当年的自己。那时候她也是这么想着，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
“好，”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一定加油。”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传来工厂下班的铃声。那铃声像是某种召唤，提醒着一天又结束了。但对温婉来说，这只是另一个开始。
手机突然响了，是中村先生的秘书打来的，确认她的答复。
温婉深吸一口气，看着桌上摊开的笔记本，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都是她的心血，也是她的底气。二十年的积累，终于派上了用场。
“我会去的。”她说。
挂掉电话，她转身看向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远处的车间轮廓渐渐模糊，只剩下机器的轰鸣声还在耳边回荡。她想起前世那个在出租屋里等死的自己，又看看现在这个准备出国讲台的女人。
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但这次，她不想只是做梦。她要醒来，要站在那个讲台上，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中国女工，不比任何人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