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下午,阳光正好。
温婉正在37号车床前给王晓梅讲解断头丝的处理方法,车间大门突然被推开,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温姐,你说的这个方法真管用!”王晓梅眼睛亮晶晶的,手里还拿着半截纱线,“我试了三遍,断头果然少了。”
“那是温姐的绝活,一般人学不会。”
刘秀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手里端着茶缸,皱纹里带着笑。温婉抬头,正要说什么,目光却定住了。
车间门口,一行人正走进来。最前面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穿着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后面跟着几个年轻人,手里拿着文件夹和测量仪器。
是中村先生。
温婉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上去。
“中村先生,”她微微鞠躬,“欢迎回来。”
中村先生看见她,眼睛一亮:“温桑!”他伸出双手握住她的手,“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很好,”温婉笑了笑,“您看起来也精神。”
“我老了,”中村先生摆摆手,“倒是你,越来越厉害了。”
一行人往车间深处走去。温婉跟在中村先生旁边,详细汇报着新型生产线的运行情况。她的声音不紧不慢,条理清晰,那些专业术语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王晓梅站在原地,看得发呆。
“那就是日本来的专家?”她小声问刘秀英。
“嗯,”刘秀英点点头,“每年都来一趟,检查设备。”
“温姐跟他很熟?”
“何止熟,”刘秀英喝了口茶,“当年她去日本学习,就是中村先生推荐的。”
王晓梅似懂非懂地点头,目光一直追随着温婉的背影。
车间里机器轰鸣,但中村先生的注意力都在温婉身上。他时而点头,时而提问,温婉都一一作答。走到一台织机前,她停下来,指着某个部位说:“这里我们做了个小改动,产量提高了百分之八。”
中村先生凑近看了看,转过身对随行的人员说了几句日语。那些人连连点头,看向温婉的眼神多了几分敬佩。
“温桑,”中村先生突然说,“你提出的那几个改进方案,非常有价值。我们已经决定,在其他工厂推广。”
温婉愣了一下:“您说的是……”
“就是上次你写的技术报告,”中村先生笑着说,“我让人翻译成日文,带回总部研究。专家组评估后认为很有推广价值,准备在大阪和名古屋的工厂率先试用。”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温婉谦虚地说,“再说那些方案也不完善,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
“不,”中村先生摇头,眼神很认真,“你的方案很实用。这说明你对生产一线的情况非常了解,这是最难能可贵的。我们日本人往往太注重理论,有时候反而不如你们接地气。”
温婉没再推辞,只是点了点头。她想起那些熬夜写方案的日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座谈会安排在下午三点。厂领导都来了,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中村先生坐在首位,详细询问着生产线的各项参数。温婉坐在他旁边,偶尔补充几句。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中村先生对检查结果很满意,临走时握着厂长的手说:“贵厂的技术水平超出了我们的预期,这说明我们的合作是正确的。”
厂长笑得合不拢嘴,连说哪里哪里。
人群散去后,温婉收拾着桌上的资料,准备回车间。
“温桑,”中村先生突然叫住她,“请留步。”
温婉抬起头:“还有什么事吗?”
中村先生示意她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他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和刚才判若两人。
“温桑,”他说,“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中村先生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我想请你到日本去,给我们的技术人员讲讲课。你愿意吗?”
温婉彻底愣住了。
去日本,给日本人当老师?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到这一种。前世今生加在一起,她去过日本多次,但每次都是学习者、观摩者。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以老师的身份站上那个讲台。
“中、村先生,”她艰难地开口,“您开玩笑吧?”
“我很认真,”中村先生的表情告诉她这不是玩笑,“你的技术方案让我们看到了中国纺织技术的潜力。更重要的是,你有一线经验,这是我们的技术员最欠缺的。他们需要听你讲讲真正的车间是什么样的。”
温婉沉默着,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去日本,意味着要离开方旭东,离开刚建立的小家,离开刚走上正轨的工作。意味着要面对完全陌生的环境,面对那些可能不服气的日本技术员。
但也意味着,她的技术得到了真正的认可。意味着她从一个被考察的对象,变成了可以输出经验的人。
这在前世,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我需要考虑一下。”
“当然,”中村先生站起来,“我等你答复。最晚月底,可以吗?”
“月底?”温婉吃了一惊,“这么快?”
“时间不等人,”中村先生笑了笑,“期待你的答案。”
他转身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温婉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手里的笔掉在地上都没察觉。窗外的夕阳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金黄。她想起在日本学习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些加班到深夜的时刻,想起方旭东在电话那头鼓励她的声音。
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是方旭东:“忙完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看着这行字,温婉的眼眶突然有点发热。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打字:“快了,有个事要跟你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