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顺着酉水往下游走,走了七八日,山势一变,酉水汇入大江,水色由浑黄转成墨绿,江面宽得望不到对岸。老瓜说,这便是巴蜀的江,水墓就藏在江心一段的漩底。沈谏望着墨绿的江面,肋下的胎记,竟在水汽里隐隐发凉,不烫,是凉,像是那江底的墓,认得他的血,却不以热应他。
『水墓的关,和积沙墓、悬棺不同。』秦九的算盘在腕上转,『积沙墓认沙,悬棺认崖,水墓认水。沈知微把七味分进七墓,每墓的关,都贴着那墓的性子。水墓水封,关在水的底下的铜里,要开,得下水,还得是嫡脉的血,贴着水下的铜。』
沈谏摸了摸肋下的胎记。下水,是他的难处,寒血症,遇水更犯。可第三味寒水石,就在水底。『老瓜,你在巴蜀扛过包,水墓的性子,你熟。』
老瓜点头:『巴蜀这江,底下是石灰岩,水蚀出空腔,沈家早年把墓塞进空腔,用水封死。水封不是堵,是养,墓泡在水里,铜门锈不了,机关也锈不了,可水里头有矿,蚀骨。下去的人,十个回不来三个,不是淹的,是矿毒蚀的。』
沈谏的胃抽了一下。矿毒,这便是水墓的险,地质的毒,不是诡异,是水里的矿。他想起积沙墓的守沙介类、悬棺的守棺介类,都是沈知微养的看门狗,水墓的「狗」,怕是这满江的矿毒,顺水寻食,认热不认人。
『今儿先不急。』秦九望了望天色,『江边寻处背风的石凹,歇一宿,明日卯时,雾最薄,水最静,下水寻墓口。』
三人沿着江岸,寻了处岩角歇下。老瓜在岩角拢了堆火,把湿衣烤了烤,忽然开口:『兄台,我在巴蜀扛过包,这江底的水墓,我早听说过。沈家早年下的墓,不止积沙、悬棺,巴蜀这水墓,是最凶的一处。水封养墓,矿毒守腔,下去的人,十个回不来三个。我那回跟着霍三爷,还没到墓口,就有两个兄弟,胳膊蹭了矿晶,烂了肉,抬回来没过夜就断了气。』
沈谏的胃又抽了一下。矿毒蚀肉,不是吓话,是实打实的死。『老瓜,你方才下水探路,胳膊蹭了,伤咋样?』老瓜摊开掌心,那片红已泛了紫:『辣得钻心,可还撑得住。明儿下水取石,我打头,你跟我,错不开矿晶。』
秦九的算盘在火边转:『水墓的关,认水下的铜,也认嫡脉体温。沈谏的胎记,到了水底,凉里透温,方能开铜环。可他寒血遇水更犯,这是两难——不开铜,进不了墓;开了铜,寒血犯,水里的矿毒再一激,怕要命。』
沈谏摸了摸肋下的胎记。这身,是钥匙,也是累赘。下水取寒水石,是他的命换,可他不换,德叔的命、沈家的账,都换不来。『明儿下水,我打头开铜环,老瓜引清槽避矿毒,秦九断后。』他正色,『矿毒认肉,咱不碰壁,只走清槽。』
老瓜点头:『沈家早年引了道清泉,顺槽走,矿毒沾不上。可清槽窄,只容侧身,咱得错开。』
沈谏借着水光,把帛书摊开,找寒水石那句。帛上写:『三寻巴水,江心漩底,寒水石藏水封之腔,非嫡不取。』和积沙墓「非嫡不活」、悬棺「非嫡不活」一个理,第三味,也只有嫡脉能取。他把帛书收好,望向墨绿的江。『非嫡不取,』沈谏喃喃,『沈知微的狠,墓墓都缝进血脉。』
七味才两味,第三味在水底,下头四味更远。他忽然懂了沈知微的狠,把七味分进七墓,每墓的险,都贴着那墓的性子。积沙墓的沙,悬棺的崖,水墓的水和矿,一墓一死法,要嫡脉的苗,一个个去闯。沈家这盘棋,从分方那一代起,就把嫡脉的苗,架在了七墓的火上,每一墓,都是一道生死的关。
秦九在火边,算盘搁在膝上,没松:『你祖父当年,拼出半张图,托给德叔,自己没出来。他若活着,这盘棋多半是他下。如今落到你肩上,你别慌,德叔、我、老瓜,都跟着你。』
老瓜在火边,忽然低声:『兄台,我爹的皮,沈砚的钉,如今都到了你手里。七味才两味,可两脉的符,你怀里并了知微。水墓这趟,怕也有旁支的守方人,留着符,等你并。』
沈谏点头。沈知微分方七墓,每墓留引,每墓留守方人,每墓留符,他要的,不是一方独得,是两脉并符,同守寒血的命。分方是分两脉同守,合方是两脉并符,这道理,他在积沙墓的帛书里读过,如今一墓一墓地,在水底下验着。
秦九望向江下游:『下头是中原石室皇陵,第四味在黄肠题凑。可沈茂说搅浑水,霍三爷、沈岐山的人,怕也到了巴蜀。咱取了寒水石,得赶在风声漏前,离了这江。』
沈谏眯眼。沈茂放他取味,沈砚引他补全图,两厢一明一暗,沈岐山反倒成了最瞎的那个。可水墓这趟,矿毒险过前头,沈岐山的人若也到了巴蜀,必在江边守着。『明儿下水,速取速回。』沈谏把胎记的凉压下去,『取了寒水石,出水便走,不恋战。』
老瓜把藤腰里别好。秦九的算盘转了一圈:『水墓的铜环,认嫡脉体温,你开;清槽引泉,我探;矿毒蚀肉,老瓜认得,引路。三人错开,各司其职。』
江风一阵阵拍在岩角,墨绿的江水在夜色里缓缓流。沈谏把怀里的冰硝、朱砂胆、帛书、铜符、皮角、石匣,一一摸了一遍。两味到手,第三味在水底,七味才动三味。他闭上眼,把沈知微的狠、德叔堵门的狠、沈砚埋钉的狠,在心里并到一处——都是肯为自己认的账,把命钉上去的人。沈家三代的寒血和债,压在他这代嫡脉的苗肩上,可他不孤,德叔、秦九、老瓜,都跟着他。
沈谏又摸了摸肋下的胎记。这身,是最后半张图,也是沈家这代,不能折的那根筷子。他忽然明白,沈知微分七墓藏的,不是长生不老的物,是元太医那张续命方的七味引。寒血症是沈家祖辈传下的病,骨里的冷,一岁深一岁,到他这代,已凉得指尖发木。七味齐,方能压住那冷;七味散在七墓,便是要嫡脉的苗,一墓一墓地,把命换回来。
秦九在火边,算盘搁在膝上,忽然低声:『兄台,你可知,沈家这七墓的味,为何非嫡脉不取?』沈谏摇头。秦九道:『元太医的方,七味,每一味都认嫡脉的血气。旁支取了,也压不住寒血的冷,只有嫡脉之苗的血,能引动那七味,归到一处。沈知微分方七墓,留引留守留符,要的就是嫡脉的苗,一个个去闯,把七味并回嫡脉。』
沈谏忽又想起德叔早年说过的一桩旧事。德叔讲,沈知微分方之前,元太医的续命方,本是一张整方,七味同煎,可那方子有个死穴,非嫡脉之血引不动,旁支煎了,也是一碗苦水,压不住寒血的冷。沈知微晚年,怕整方落在旁支手里被夺,才把七味分进七墓,每墓只藏一味,要嫡脉的苗,一墓一墓地取。德叔那话,沈谏当初当故事听,如今站在江边,才懂那老太医的狠,是把嫡脉的命,和七味绑死在一处。
秦九在火边,算盘又转了一圈:『巴蜀这江,早年间有人传,江底有吃人的东西,拉人下水。可你我都见了,哪有什么吃人的东西,是矿毒。水底那矿,遇水化毒,蚀骨烂肉,水里的人,胳膊腿一蹭,烂了肉,浮不上来,旁人不见尸,只当被水里的矿拖了。沈知微把墓泡进这江,借的便是这满江的矿,替他守墓。』
老瓜在旁点头:『兄台,巴蜀人怕这江,叫它吃人的绿,说的就是矿毒。我早年跟着霍三爷,也信过江底有怪的胡话,如今才明白,是水里的矿吃人。』
三人又演练了一遍水下的手势。老瓜打头,遇矿晶密处,拍肩为号,错开绕行;秦九断后,灯举高为引;沈谏居中,开铜栓时,以气舌示警。藤索的长度,老瓜量了三回,一头拴岸石,一头缠腰,留足了退路。沈谏把藤索缠紧在腕上,把胎记的凉压下去。明日的江,绿得发亮,那漩底的水封之腔,藏着第三味寒水石,也藏着旁支的符,等他去取,等他去并。
墨绿的江,在夜色里缓缓冲,江风裹着水腥,一阵阵拍在岩角。沈谏望着江心那团打着转的漩,心里那点紧,又沉了一分。第三味寒水石,就在那漩底的水封之腔里,他这寒血的身,一下水,便是往鬼门关里探。秦九说过,水底那矿,蚀骨烂肉,下去的人十个回不来三个。他摸了摸肋下的胎记,那点温,在江风里凉着,却仍辨得出方向。德叔困在关外,这一味若取不下来,后头的账,便无从算起。他把金叶碎末贴了心口,等着卯时雾薄,下那吃人的绿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