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口秀良所说最后几个字,说得格外清晰, 仿佛不仅是提醒,更是一道不容闪失的命令。
按照褚口秀良的的吩咐,方世贤带着情报股的四五个“黑狗子”,匆匆赶往毓璜顶医院。不出所料,小鬼子宪兵已将医院里三层外三层地严密封锁起来。一个日语说的比较流利的“黑狗子”上前交涉,掏出证件递给宪兵:“我们是警署特务科的,奉命进医院调查八路探子。”
话音未落,宪兵看都不看证件,不耐烦地挥手挡开证件,厉喝道:“不行!统统的不行!”
“八嘎!”“黑狗子”心有不甘,还想争辩。宪兵三角眼凶光毕露,手中三八大盖儿猛地一挺,那闪着寒光的刺刀尖死死抵住了“黑狗子”的胸膛:“命令的不听,死啦死啦地!”
“哈依!哈依!”那个“黑狗子”吓得魂飞魄散,踉跄着连退数步,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眼前这矮他半头的小鬼子宪兵一脸驴性,凶蛮异常。他真怕对方不分青红皂白,抬手就捅!要是不分青红皂白,真给他一刺刀,他岂不是冤出大天来?要是不明不白的被小鬼子捅死在这儿,到阎王爷那儿都没处说理去!命可是自己的,只有一次,必须十二分的珍惜!
方世贤无奈,只得无功而返,心头憋闷异常。烟台街上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零星的枪声仍不时响起。方世贤脚步匆匆,内心却翻江倒海。医院门前那一幕像钉子般扎在他心头,担架上生死未卜的伤者、被押的特务,还有那个淡定的长衫男子,桩桩件件都透着古怪。尽管尚未查明送医抢救的人是否就是马鲁达,也不清楚其受伤缘由,但眼下局势瞬息万变,他必须立即向“哈拉姆”同志汇报,共同商讨应对之策。
接到方世贤发出的紧急接头暗号之后,曾昭琳如约而至。在僻静而安全的约定地点,她凝神听完方世贤的详尽报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锋芒。方世贤的判断,正与她心中所虑高度契合。事实上,她也刚刚接到另一条下线“蓝鹊”送来更为详细的情报。综合她对所掌握的情报的分析,进一步证实了她对实施“引蛇出洞”计划之后所发生一切的判断。
情报的内容,恰恰印证了曾昭琳内心最深的忧虑。情报的细节,如同一块块拼图,将她对影佐了介这个老狐狸阴谋的判断勾勒得更加清晰。
铅灰色的天幕压得烟台城喘不过气,碎石路上的血迹被硝烟熏成暗紫色。在宪兵队警备分队队长吉冈树人大尉的厉声叱咤下,警备分队的卡车、摩托车轰鸣着碾过碎石路面,刺耳的警笛撕裂空气,与特务机关的黑衣便衣汇成一股浊流。铁丝网、沙袋工事迅速在街口垒起,栅栏门轰然闭锁。烟台城, 瞬间化作一口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囚笼。
然而,在这片由喧嚣与暴力织就的罗网中心,宪兵队队长冢本敬壱郎大佐却暗中使出了一招杀棋。此刻,十字街24号不远处的阴影里,时间仿佛凝滞。野村雄一如同一尊石像,紧贴着一堵斑驳的石墙,冰冷的目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死死锁住不远处安静的24号院门。他身后,十几名精挑细选的宪兵,呼吸压得几不可闻,如同融入石缝的苔藓。翻译官苑少卿蜷缩在更深的角落,脸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每一次远处传来的零星枪声都让他浑身一颤。他们在这里,已蛰伏了仿佛一个世纪,只等那关键的一刻。
突然! 十字街东头爆发出密集的盒子炮的射击声和王八盒子的脆响!“围剿”开始了!喊杀声、惨叫声、玻璃破碎声骤然炸开。片刻之间,只见几条迅捷的身影从预定方向狼狈窜出,且战且退, 向着城东方向遁去。紧接着,大批身着黑色绸褂的特务机关便衣和穿着土黄军服的警备分队宪兵,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挥舞着长短枪支,狂呼乱叫着从各个巷口涌出,汇成一股喧嚣的浊流,朝着“败逃者”的方向蜂拥追去。十字街24号门前,瞬间只剩下硝烟弥漫的空荡和几具倒伏的躯体。
就在这喧嚣达到顶峰、追兵背影即将消失在街角的刹那,隐于暗处的野村雄一,嘴角肌肉猛地一抽,那绝非笑容,而是捕食者锁定猎物咽喉时本能的、冷酷到极致的狰狞。他喉咙深处滚出一声低沉的、只有身边人能听见的嘶吼:“蟷螂捕蝉,该是‘黄雀’现身之时了!”
话音未落,野村雄一那只戴着雪白手套的右手,如同断头台的铡刀,猝然向下狠狠劈落。
“哈!”一声压抑已久的、整齐划一的低吼从阴影中爆发。如同地狱之门洞开,十几名如鬼似魅的黑影从断墙残垣、废弃门洞、甚至伪装的垃圾堆后暴然跃出。没有呼喊,只有军靴踏碎瓦砾的沉闷爆响和刺刀出鞘时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十几支三八大盖儿瞬间平端,雪亮修长的三零年式刺刀在昏暗的天光下骤然拉出十几道摄魂夺魄的致命寒芒,如同毒蛇吐信,带着森冷的死亡气息,毫无阻滞地刺破了十字街24号门前那短暂的、虚假的死寂。
宪兵的目标十分清晰,就是那扇紧闭的院门!野村雄一本人更是身先士卒,腰间的九四式军刀已然半出鞘,刀鞘上的金属件在疾奔中发出“咔哒、咔哒”的催命符音。
野村雄一冲进院子,一眼就看见一名安国特务队的特务捂着裆部在地上翻滚惨嚎,显然是遭了断子绝孙脚。另外三个特务,两个持枪,一个握刀,将浑身浴血、摇摇欲坠的马鲁达死死困在墙角,却慑于他手中的物件不敢向前。而马鲁达,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特务,一手紧攥着滴血的匕首,另一手则高高擎起一枚手榴弹。那根致命的拉火线,赫然绷紧在他紧咬的牙关之间。他整个人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咆哮,摆明了要与任何敢上前的人同归于尽!就在这生死一发的当口,孟锦章却倒背着双手,面无表情地站在几步开外,冷眼旁观着这场血腥的僵持。
“八嘎呀路!”野村雄一急得跳脚,将手中军刀高高扬起,嘶声吼道:“马桑是皇军朋友大大的!死啦死啦的,不行!你们良心大大的坏了!立刻投降!立刻!”
紧随其后、跑得呼哧带喘的苑少卿也挥舞着他的王八盒子,枪口乱晃,上气不接下气地帮腔:“你……你们他娘的都……都是死……死人呀?没……没听见野村太君说……说吗?马桑是……是太君的好朋友!敢……敢跟太君的好朋友为……为难?活……活腻歪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