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香里的母亲
赵远第一次听说闻香祠,是在母亲失踪后的第三年。
那天他在镇上修手机,老板一边给他换屏幕一边随口说:"你妈还没找着?去青峰山闻香祠试试,老辈人说那儿能闻着人。"
赵远当时没当回事。
但三年过去,警察不找了,亲戚不提了,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母亲是不是早就死在了哪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每次怀疑冒出来,他就想起修手机老板那句话。
于是他去了。
闻香祠在青峰山半山腰,没有路,只有一个放牛的老头指了个方向。赵远走了两个钟头,在一片竹林后面看见一座小庙。
真的太小了,一间屋子那么大,门口挂着块褪色的蓝布帘子。帘子前面蹲着个老头,正在剥豆子。
"闻香祠?"赵远问。
老头没抬头:"进来。"
屋里正中摆着一口黑铁香炉,旁边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画像,画的是个穿道袍的人,脸已经模糊了。
"烧什么?"老头问。
赵远从包里拿出一只旧木梳,桃木的,梳齿断了两根。这是母亲失踪那天早上,他从她梳妆台上顺手拿的,本来想还,一拖就是三年。
"规矩懂吗?"老头问。
"不懂。"
"烧了之后,你闻到什么,就是什么。"老头说,"但记住三条:第一,别问为什么是这个味;第二,别跟着味道走太远;第三,闻完了就走,别赖着。"
赵远点头。
老头把木梳扔进香炉,划了一根火柴。
木梳没有立刻着火,先是冒烟,烟是白色的,贴着桌面流,像水一样漫开。赵远深吸一口气——
一股热汤面的香味。
骨头熬了三个钟头的汤,面条煮得筋道,上面撒一把葱花,再卧一个溏心蛋。他母亲做了四十年这个味道,他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来。
赵远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活着,"他哽咽着说,"我妈还活着,对不对?这香味这么清楚,她肯定在某个地方做饭等我。"
老头没说话,只是看着香炉。
"你说话啊!"赵远急了,"这香味是什么意思?她去了哪里?"
"我说了,你闻到什么,就是什么。"
"那就是说她活着!她在哪里?"
"我没说她在哪里。"
赵远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老头抬起头,看着他:"你闻到的是面香,不是人。面香只能说明一件事——你心里装着一碗面。"
"我……"
"你三年没好好想过她,对吧?"老头说,"你每次想她,想的就是那碗面。"
赵远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说不出话。
他想起来了。
母亲失踪那天早上,给他煮了一碗面。他吃了一半,说盐放多了,把碗一推就走了。母亲站在门口看着他走,手里还拿着那只木梳,想给他梳梳乱了的头发,他没让。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
"香味不是她在等你,"老头说,"是你在想她。你想的是那碗面,不是她这个人。"
赵远没走。
他在祠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又掏出一百块钱:"我再烧一次。这次我带了她一件外套。"
老头收了钱,没说话。
外套烧起来后,香味变了——不是面香,是肥皂味,廉价的那种黄色洗衣皂,母亲用了大半辈子。
赵远又哭了。
"这说明什么?"他问。
"说明你记得她洗衣服的样子。"老头说。
"我要找她。"
"找谁?"
"我妈!"赵远吼起来,"香味这么清楚,她肯定在附近!我要循着味道找!"
老头看着他,叹了口气:"第二条规矩,别跟着味道走太远。"
赵远没听。
他循着香味走了三天。
第一天,香味把他带到邻县的一个小镇。他在镇口闻到面香最浓,以为母亲就住在这里,挨家挨户问,没人认识他母亲。
第二天,香味把他带到一座废弃的砖瓦厂。他在厂房里闻到肥皂味,以为母亲曾在这里做过工,找了半天,只找到一堆碎砖头。
第三天,香味把他带到水库边上。
赵远站在水库大坝上,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腥味。他忽然闻到了第三种味道——不是面香,不是肥皂味,是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木头味。
他认识这个味道。
是他小时候家里的衣柜。母亲把他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里面,每年梅雨天都要拿出来晒。
香味是从水库里飘上来的。
赵远看着黑沉沉的水面,忽然明白了什么。
老头说的对,香味不是母亲在等他。香味是他自己的记忆在找他——那碗面,那件衣服,那个衣柜,全是他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对不起。
他蹲在水库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赵远?"
他猛地回头。
大坝上站着一个人,穿着蓝色外套,头发花白,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
是他母亲。
赵远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站起来,腿软得差点摔倒。
"妈?"
那人朝他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远远,"她说,"妈给你煮了面,回家吃吧。"
赵远的眼泪又涌出来。他冲过去想抱她,但脚刚迈出去,忽然停住了。
不对。
母亲左耳后面有一颗痣,这个人没有。
母亲走路有点跛,年轻时挑水摔的,这个人走路很稳。
母亲叫他"远儿",从来不叫"远远"。
赵远后退一步:"你是谁?"
那人还在笑,笑容慢慢变得僵硬。她张开嘴,说出来的不是母亲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的、沙哑的男声:
"你终于来了。"
赵远转身就跑。
他沿着大坝狂奔,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不敢回头,一直跑到公路上,拦了一辆过路的货车,跳上车斗才敢喘气。
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小伙子,你没事吧?"
赵远摇摇头,说不出话。
他摸了摸口袋,那只木梳还在。他掏出来一看,梳齿上缠着一根头发。
白色的头发。
不是他母亲的。他母亲是黑头发,染过几次,但发根一直是黑的。这根头发从根到梢全是白的,像雪一样。
赵远把木梳扔了。
他回到闻香祠的时候,是第七天晚上。
老头还在剥豆子,看见他进来,头都没抬。
"我见到她了,"赵远说,声音发抖,"但不是她。"
"嗯。"
"那东西用我妈的样子骗我。"
"嗯。"
"你怎么不告诉我?"赵远急了,"你明明知道!"
老头放下豆子,看着他:"我说了三条规矩,你一条都没听。"
赵远语塞。
"第一条,别问为什么是这个味。你问了,我没答。第二条,别跟着味道走太远。你跟了三天。第三条,闻完了就走,别赖着。你赖了七天。"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墙边,把那幅褪色的画像摘下来。画像后面有一个暗格,他从里面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
"闻香祠烧的不是香,"老头说,"是执念。你心里有什么放不下的,烧出来就是什么味。但执念太重的话,会招来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
"山里有些东西,靠吃人的念想活着。"老头翻开册子,上面画着各种奇怪的符号,"你执念越深,它们闻得越清楚。你循着香味走,它们就循着你走。你走到哪儿,它们跟到哪儿。"
赵远想起大坝上那个"母亲",后背发凉。
"它……它还会来吗?"
"你心里还想着你妈,它就会来。"老头说,"而且下次,它会演得更像。"
赵远瘫坐在椅子上。
"那我怎么办?"
老头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你妈失踪那天,你最后跟她说了什么?"
赵远愣住了。
他想了一会儿,说:"我说她面煮得难吃,盐放多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
"没回头?"
"没回头。"
老头合上册子:"你放不下的不是她这个人,是你最后那句话。你觉得要是当时多说一句好听的,她就不会走,或者你至少不会这么后悔。"
赵远低下头。
"但你错了,"老头说,"她走不走,跟你那碗面没关系。你后悔,是因为你觉得亏欠她。可亏欠这东西,不是你闻几碗面香就能还清的。"
"那怎么还?"
老头没回答,只是指了指香炉:"再烧一次。这次烧点不一样的。"
"烧什么?"
"烧你欠她的东西。"
赵远想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是他这七天在路上写的,写的全是他想对母亲说的话——对不起,我想你,那碗面其实很好吃,我当年不该推你那一下,我不该三年不回来。
他把纸折好,放进香炉。
老头点燃火柴。
纸烧起来,没有香味。
一点味道都没有。
赵远愣住了:"怎么回事?"
老头凑近闻了闻,脸色变了。
"不是没味,"他说,"是被盖住了。"
"被什么盖住?"
话音刚落,赵远闻到了一股味道。
腐臭味。
像什么东西在水里泡了很久,烂了。
这股味道不是从香炉里出来的,是从门口飘进来的。
赵远猛地转头。
蓝布帘子掀开了,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蓝色外套,头发花白,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
和他在大坝上见到的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赵远看清了——那件蓝色外套上全是水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布袋子里滴着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远远,"它说,声音还是那个沙哑的男声,"面凉了,回家热热再吃。"
老头一把将赵远拽到身后,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把桃木剑,横在胸前。
"退回去。"老头说。
"它……它怎么找到这里的?"赵远发抖。
"你烧了那张纸,"老头说,"你的执念散了,它没得吃了,急了。"
那东西没动,只是站在门口,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妈……"赵远忽然开口。
那东西歪了歪头。
"你不是我妈,"赵远说,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我妈不会用这种声音说话。我妈走路跛。我妈叫我远儿。"
那东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而且,"赵远深吸一口气,"我妈不会让我回家吃面。她要是真找到我,会先打我一巴掌,骂我三年不回来。"
那东西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老头忽然把桃木剑往地上一顿,剑尖戳进砖缝里。
"滚。"
那东西往后退了一步。
"你吃了她的念想三年,"老头说,"够了。她儿子不欠你了。"
那东西又退了一步,脸上的皮肤开始脱落,像湿透的纸一样一片片往下掉,露出下面黑漆漆的东西。它想说话,但嘴里涌出来的全是水。
它转身跑了,跌跌撞撞地冲进竹林里,水声一路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水库的方向。
赵远瘫在地上,浑身是汗。
"它……它走了?"
"暂时,"老头说,"只要你心里还惦记,它就可能回来。但下次你知道了怎么对付它。"
赵远点点头。
他爬起来,走到香炉边,看着炉里烧剩的纸灰。纸灰是白色的,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我欠她的,"他说,"还不清了,对不对?"
老头看着他:"你本来就不欠她。"
"可我最后跟她说的话……"
"那碗面难吃,"老头说,"是真的难吃吗?"
赵远想了想:"其实不难吃。我就是急着走,找茬。"
"那你回去,"老头说,"给自己煮一碗面,按她的方子煮。煮完了,吃下去。吃完了,就别再来了。"
赵远愣住了:"就这样?"
"就这样。"
赵远回到城里,在自己租的小厨房里煮了一碗面。
他问了老家邻居,要到了母亲的方子——骨头熬三个钟头,面条煮到刚断生,葱花最后撒,蛋要溏心。
他煮了两个小时。
面端上桌的时候,香味飘满整个屋子。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烫。
咸了。
蛋煮老了,不是溏心。
赵远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他一口一口把整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
吃完之后,他掏出那只木梳——他从水库边捡回来了,洗干净了。
他把木梳放在桌上,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妈,面很好吃。"
没有人回答。
但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放下了。不是消失,是放下了,像把一块背了三年的石头搁在地上。
他拿起手机,给舅舅打了个电话。
"哥,"他说,"我妈的户口,我想注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挂了电话,赵远把木梳收进抽屉里。他没再扔掉,也没再带去闻香祠。
就放在那儿吧。
三个月后,赵远又去了一次闻香祠。
他想给老头送点东西,山下的茶叶,老家寄来的腊肠。
但闻香祠没了。
竹林还在,蓝布帘子还在,但屋里空了。香炉没了,木桌没了,椅子没了,墙上的画像也没了。地上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像很久没人来过。
赵远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他蹲下来,在地上摸了摸,摸到了一样东西——
一枚硬币,卡在砖缝里。
他捡起来,翻过来看。
硬币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很浅,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闻得到,就放得下。
赵远把硬币攥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转身下山。
走到山脚的时候,他忽然闻到一股香味。
热汤面的香味。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山上的竹林。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竹叶的味道,没有面香。
赵远笑了笑,继续往山下走。
面香是他自己心里飘出来的。
这次他不打算循着味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