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玄衍宗,关于异术的风声悄然蔓延。外门杂役区里,孙尧缩在漏风窗棂后,听着风穿过枯草沙沙响,手里秃毛毛笔悬在半空,墨汁顺着笔杆淌,滴在粗糙纸面晕开黑渍。他顾不上擦,手指因用力泛白,指节处白天灵田劳作磨出的血口子还渗着血。
心里像有俩小人打架,扯得生疼。
这半年,炼气期卡着不上不下,经脉像塞满碎玻璃,运转灵力就跟拿钝刀割肉似的。孙尧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直到那天在灵田除草,那个总低着头、穿洗得发白青布弟子路过——陆祈。
当时孙尧疼得直不起腰,冷汗湿透后背。陆祈没说话,随手在他背上拍两下,指尖冰凉,却有股奇异暖流顺着脊椎滑下去,胸口那口浊气竟散了几分。
这手法怪得很,不像是玄衍宗正统功法,倒像……某种精密机械调试。
后来孙尧打听到,那人叫陆祈。
再后来,小比现场。
孙尧挤在人群最外围,隔老远,看见陆祈站在擂台边,对着满脸通红的同门弟子韩束,比划几个手势,没咒语没法诀,就简单按压穴位、引导气息。
韩束原本紊乱的灵力,居然顺过来了。
那一刻,孙尧脑子里“嗡”的一下。
那气息流转轨迹,和半年前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这不是巧合。
这……是被宗门禁止的所谓“异术”。
孙尧咬咬牙,把被墨汁弄脏的纸揉成一团,扔进角落废纸篓,又拿张新纸铺开。纸薄,透着寒气。
深吸口气,孙尧开始写。他不求陆祈飞升成仙,也不懂啥大道真理,就知道那人救过他的命,或者说,给了他在泥潭里喘口气的机会。
要是宗门抓陆祈,总得有个说法吧?
总得有人知道,这“妖术”之下,藏的不是祸害,是活路。
字迹歪歪扭扭,不像世家子弟写得飘逸洒脱,每个字都像用尽力气刻上去的。
“弟子孙尧,外门籍,炼气三层。”
“今闻执法堂查办弟子陆祈,言其修习邪术,惑乱人心。”
“然,弟子曾受陆师兄指点,调理暗伤,痛楚顿消。此法虽与古法迥异,却实实在在惠及凡人。”
“陆师兄从未强迫任何人,亦未索取分毫灵石。其所行所为,皆为救人,绝非害人。”
“恳请长老明察,莫让寒门子弟再无立足之地。”
最后一句落下,孙尧手抖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干啥。这是触犯宗门铁律。
在这讲究天赋和出身的地方,底层弟子声音轻得像灰尘。一份陈情书,连个水花都激不起。
但他还是写了。
天没亮,外门钟声敲响第一遍,孙尧揣着陈情书站在执事厅外石阶上。晨雾重,打脸上凉飕飕的。
陈情书被体温焐热,边缘有些卷曲。
执事厅门开了。
穿灰袍的中年执事打着哈欠走出来,看见孙尧,眉头皱起来:“大早上,你在这儿候着干啥?”
孙尧赶紧躬身,双手递上陈情书,声音干涩:“执事大人,弟子有一事相求,恳请您过目。”
执事瞥一眼薄薄纸页,眼神不耐烦。这种底层弟子申诉,他每天见好几份,要么抱怨伙食不好,要么抱怨分配不公。
执事漫不经心接过来,展开。
目光扫过开头几行,脸色没变化。
直到看到中间关于“陆祈”的描述,还有最后那句“惠及凡人”,执事动作顿一下。
执事抬起头,看看孙尧年轻却紧张的脸,又低头看看手里纸。
沉默几秒。
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孙尧心提到嗓子眼,手心全是汗。
执事最终合上书卷,收进袖中:“此事非我所能决断。”
执事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你回去吧。文书我会收好,后续自有安排。”
孙尧愣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有戏!
虽说对方没说帮谁,但愿意收下,就说明进了流程。
“多谢执事大人!”
孙尧深深鞠一躬,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孙尧回头看执事厅紧闭大门,嘴角勉强扯出个笑容。
他觉得,自己做对了。
至少,陆祈不会孤单一人面对指责。
……
与此同时。
执法堂气氛和外门截然不同。肃杀、冰冷,空气中弥漫淡淡檀香味,盖不住那股压抑威压。
墨岚宸端坐在高高的案台后,身穿暗红色执法长老法袍,面容威严,双眼微眯,看不出喜怒。
案台上,堆着厚厚的卷宗。
一名执法堂弟子快步走进来,把一份文件恭敬地放在案头:“长老,外门执事厅送来的急件。”
墨岚宸没抬头,轻轻挥挥手。
弟子退下。
房间里只剩墨岚宸一人。
墨岚宸伸出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拿起那份陈情书。纸粗糙,字迹潦草却有力。
缓缓展开,目光逐字扫过。
“弟子孙尧……”
“陆师兄……”
“调理暗伤……”
“绝非害人……”
每字都像根针,扎在墨岚宸神经上。
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极冷的笑意。这笑意没温度,只有深深嘲讽。
他早知道陆祈有问题。那些底层低语,那些被刻意隐瞒的异常突破,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但结论需要证据。
需要实打实、无法抵赖的证据。
现在,证据自己送上门了。
一个受益者,亲笔写下“认罪书”。
这陈情书,表面为陆祈辩护,说他是为了救人。
但在墨岚宸眼里,这恰恰证明陆祈手段有效。
要是陆祈用的只是普通切磋技巧,怎能让常年受暗伤折磨的外门弟子“痛楚顿消”?
要是陆祈修的只是正统功法,为啥要在私下里、以这种隐秘方式传授给外人?
这分明就是传播异术,蛊惑人心!
“好一个‘惠及凡人’。”
墨岚宸低声念一句,声音沙哑,带着彻骨寒意。
将陈情书翻到背面,那里盖着执事厅火漆印。
没立刻销毁,也没愤怒地撕碎。
从旁边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木匣。
匣子打开,里面整齐摆放着之前收集的关于陆祈的资料,照片、证词、战斗记录……
墨岚宸把陈情书,轻轻放进去。
压在所有证据最上面。
像给这座即将倒塌的大厦,钉上最后一颗钉子。
拿起桌上朱笔,蘸蘸墨水。
笔尖悬在陈情书右下角,停顿片刻。
然后,重重落下批注。
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具文者孙尧,暂记名备案,待察其言行。”
写完这一行字,墨岚宸放下笔。
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叩。
“笃。”
一声轻响,在空旷大堂里回荡。
墨岚宸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陆祈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面孔。
那个年轻人,似乎永远都知道他在想啥。
但现在,主动权握在他手里。
这陈情书,将成为审讯陆祈时,最有力的筹码之一。
它证明陆祈行为具有广泛社会影响,也证明陆祈确实掌握某种能改变他人修行轨迹的技术。
这就够了。
至于孙尧咋想,愿不愿意,不重要。
在这个体系里,个人意志,从来都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墨岚宸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执法堂牌匾上,金光闪闪。
但他眼底,只有一片冰冷的灰暗。
“陆祈。”
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一颗苦果。
“你以为靠这些手段,就能撼动根基吗?”
站起身,整理一下衣袍。
该去准备下一场“清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