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祈跟钱铉在屋里扯着修炼那点事儿,外门后山那间破得掉渣的陋室里,正悄悄闹出另一档子稀罕事儿。
墙皮一块块往下掉,露出里面灰不溜秋的土坯,一股子霉味混着汗酸气,直往人鼻子里猛钻。
柏戊盘着腿坐在那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底下就垫了层薄得可怜的干草,硌得他骨头生疼。他连大气都不敢出,呼吸压得低低的。
手里死死攥着一张泛黄的薄绢。
那是陆祈之前随手扔给他的 “简易数值修行笔记”。纸糙得要命,字也写得歪歪扭扭,上面画满了奇奇怪怪的线条和箭头,还有几个他瞅半天也看不懂的符号。
一开始,柏戊觉着这玩意儿就是个笑话。
修仙修的是天地灵气,讲究个心境感悟,哪来的 “线路”“节点”?那些古法口诀背了几十年,他连筑基的门道都没摸着。
可这几天,也不知道咋回事,他鬼使神差地就照着上面的路线走了一遍。
没见啥惊天动地的异象,也没个名师在旁边指点。
就按那所谓的 “太阴络” 走向,让灵力慢吞吞地绕了几个弯。
原本像生锈齿轮一样卡得死死的经脉,居然真松动了那么一丢丢。
“就是现在。”
柏戊自己嘟囔着,声音哑得跟砂纸磨石头似的。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胡乱结了个印诀,根本就不标准。
这就是笔记上标的 “破关式”。
没一点花里胡哨的光效,就丹田深处 “咚” 地响了一声。
像那久旱的土地,终于盼来了第一滴雨水。
卡在炼气大圆满瓶颈上的那层薄膜,开始晃悠起来。
柏戊感觉一股暖流从脚底往上蹿,顺着两条腿往上跑。这股力量不像以前那样跟疯了似的乱撞,而是温顺得很,慢悠悠的,像条细蛇,一点点钻进那些堵了三十年的死穴。
疼!
钻心地疼!
三十年错误打坐留下的暗伤,这会儿全被这股新冒出来的灵力给冲上了。
左腿膝盖那儿,就跟有无数根针在使劲扎;右肩胛骨下面,跟被烙铁烫过似的。
柏戊浑身肌肉紧绷,青筋都暴起来了,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滚,砸在木板上,瞬间就没了。
他没喊疼,也没松劲儿。
牙咬得 “咯咯” 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都掐出血丝了。
他脑子里闪过好多画面。
年轻那会,倾家荡产买了好多灵石,堆在床头,可一点进境都练不出来。
中年的时候,看着同门师弟一个个突破,自己只能在杂役房里挑水劈柴,听着外面的欢呼声,心里那点不甘就跟野草似的疯长。
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直到碰见陆祈。
直到看见那张薄绢。
“不能停。”
柏戊在心里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等最后一丝壁垒被冲破,丹田里突然空了一下,紧接着,一股从来没见过的大充盈感席卷全身。
轰!
灵力跟潮水似的往里灌,把那些老旧的暗伤冲得干干净净。
虽说才筑基初期,根基还浅着呢,可那种感觉,就跟从泥潭里爬出来,重新站在太阳底下似的。
柏戊慢慢睁开眼。
眼底一片清明,再没以前那股子浑浊劲儿。
他低下头,瞅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布满老茧,指节又粗又大,这会儿正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划过满是皱纹的脸,留下一道道湿印子。
他没擦,就这么坐着,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感受着身体里那股年轻的力量。
三十年。
整整三十年啊。
他终于突破了。
隔壁传来动静。
跟他一起住的外门弟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柏师兄,你干啥呢?半夜折腾啥呀?”
柏戊猛地回过神,赶紧把气息收起来,装作啥事都没发生。
“没事。”
他声音挺平静,可带着那么一丁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做了个梦。”
那弟子哼唧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柏戊没再吭声,只是死死攥着那张薄绢,指节都因为用力变白了。
他知道,这事瞒不住。
筑基初期的灵压,就算使劲压着,也总会露那么一点痕迹。
特别是对那些常年混在底层,对灵力波动敏感得不行的修士来说,这种变化就跟黑夜里的火把似的,扎眼得很。
第二天一大早。
天刚有点蒙蒙亮,外门弟子就开始干活了。
灵田里,露水还没干,空气里飘着一股泥土和灵草混在一起的清苦味。
柏戊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
他的步伐比以前轻快多了,腰板也挺得直直的。
路过一处休息的水渠边,几个正在洗刷农具的弟子停下了手里的活。
目光齐刷刷地朝他射过来。
眼神里有惊讶,有疑惑,还有那么一丢丢藏不住的羡慕。
“哎,你们闻到了没?”
一个瘦高的弟子压低声音,凑到同伴耳边,“柏师兄身上……好像有筑基的味儿。”
“不可能吧?”
另一个胖乎乎的年轻人瞪大眼睛,“柏师兄卡在炼气大圆满三十年了,咋可能一夜之间就突破了?难不成吃了啥稀罕丹药?”
“别瞎咧咧。”
瘦高弟子摇摇头,脸色有点复杂,“我刚才离得近,感觉那股灵力流转的方式不对劲。不像是咱们玄衍宗的古法,倒像是……另一种路数。”
这话就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周围小声嘀咕的声音越来越大。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偷偷打量柏戊的背影。
柏戊装作没听见,低头使劲挥动锄头,翻着灵田里的泥土。
可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就跟蚂蚁似的,在他背上爬来爬去,痒痒的,让人浑身不自在。
就在这时,一只小手伸过来,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柏戊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
是个年轻的外门弟子,看着也就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股稚气,眼神里却透着急切和渴望。
“柏师兄。”
年轻人四处张望了一下,确定周围没人注意,才凑近了点,声音压得低低的:
“你用的那个法子……能不能教教我?”
柏戊瞅着他。
这张脸,让他想起了三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这样,眼里有光,心里有火,为了一个突破的机会,啥都敢干。
如今,这把火还在,就是被岁月的风霜吹得摇摇晃晃的。
柏戊喉咙动了动,想说点啥。
比如说 “小心祸从口出”,或者 “我也就是碰巧”。
可最后,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远处忙活的同门,把衣袖收了回来,转身接着干活。
“先去干活。”
说完这两个字,他就不再理会身后的青年。
青年站在原地,看着柏戊那佝偻却坚定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失落,紧接着又燃起更强烈的想弄明白的劲儿。
他摸了摸袖子里藏着的炭笔和废纸,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找到那份笔记的出处。
与此同时。
外门执事厅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小偏房里。
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记名弟子,正跪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支毛笔,在宣纸上快速写着啥。
他脸色白得像纸,眼神警惕得很,时不时抬头瞅瞅窗外,好像在防着啥。
案桌上,放着一块小小的留音玉简。
玉简表面泛着那么一丁点蓝光,记录下了一段简短的话:
“外门柏戊,炼气圆满三十多年,今早测出筑基初期灵压。功法轨迹怪得很,疑似学了异术。建议严查。”
写完后,记名弟子赶紧把玉简封好,塞进怀里。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正好,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可就是驱不散眼底的寒意。
他知道,这条消息一旦递上去,等着柏戊的,就不再是普通的审查了。
而是执法堂那双冷冰冰的眼睛。
还有,那位一直盯着陆祈的墨岚宸长老。
风吹过灵田,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远处的山道上,一道身影匆匆忙忙地跑过去,消失在云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