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慎那句话一出口,整个大堂的气氛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了一下,发生了微妙的偏转。
那些原本已经被楚砚舟的举证说得心动摇的官员们,此刻又不约而同地迟疑了。他们看着席慎那张斯文白净的脸,看着他脸上那副坦然无辜的表情,听着他那番言辞恳切的辩解,心里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个念头——这样的人,真的会是连环杀人案的真凶吗?
席慎趁着这股迟疑的氛围,缓缓地从地上直起身来。他虽然还跪着,但脊背挺得笔直,头颅微微昂起,目光坦然地看向高台上的沈砚堂,又转向站在一旁的楚砚舟,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一种被误解的无奈和委屈,恰到好处地勾起了在场不少人的同情心。
“楚捕头,”他开口了,声音温和而平稳,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文雅腔调,不急不缓,像是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下官自问从未得罪过你。你为何要如此苦苦相逼,非要将这灭门血案的罪名扣在下官的头上?”
他说到这里,微微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感。他垂下眼帘,看着地面,沉默了片刻,然后再次抬起头来,目光变得更加坦诚,更加清澈。
“下官从文半生,十八岁入县衙做书吏,二十八岁升任师爷,至今已在公门之中度过了整整二十二个年头。这二十二年来,下官每日与笔墨纸砚为伴,批阅公文、整理卷宗、起草文书,手指上磨出的茧子都是握笔握出来的,莫说是杀人放火了,就连杀鸡都不曾亲手做过。”
他说到这里,伸出自己的双手,展示给在场的人看。那是一双典型的文人的手,手指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确实没有任何从事体力劳动或者暴力行为的痕迹。手掌上没有老茧,手背上没有伤疤,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常年养尊处优、只握笔不握刀的手。
“这样的手,”席慎看着自己的双手,苦笑了一声,“又怎会去做那等丧心病狂的灭门血案?”
他放下双手,目光重新投向楚砚舟,眼神里带着一种被冤枉后的倔强和坚持:“楚捕头方才出示的那本账簿,下官承认,确实是下官所记。这一点,下官从不否认。但那不过是下官私下里的一些人情往来记录,并非什么见不得光的私账。”
他顿了顿,像是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继续说道:“下官在县衙任职多年,迎来送往、人情应酬是免不了的。逢年过节要给上司送礼,同僚家有红白喜事要随份子,偶尔还要帮人代购一些书籍文玩——这些银两往来,若不记录下来,时日一长岂不是要乱成一团?下官记账,只是为了方便核对,免得日后生出误会,绝不是楚捕头所说的什么‘私账’、‘黑钱’。”
他说得头头是道,逻辑清晰,合情合理。在场的不少官员听了,都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确实,在官场上混,人情往来是免不了的,记账也是常有的事,不能因为一本账簿就给人家定罪。
席慎看到众人的反应,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但表面上依然维持着那副委屈而无辜的姿态。他继续说道:“至于楚捕头方才提到的那个什么‘血凝散’,下官更是闻所未闻。下官虽然读过几年医书,懂得一些药理,但那都是为了辅助办案、查验尸身所用,从未听说过世上有这种可以伪造伤痕的药物。楚捕头,不知你是从何处听来这等稀奇古怪的药名?又是如何断定下官与此药有关?”
他这番话问得巧妙极了——既否定了自己与血凝散的关系,又暗示楚砚舟可能是在道听途说、捕风捉影,同时还巧妙地展现了自己懂医理、会验尸的特长,让人觉得他是一个有能力、有见识的人才,而不是一个杀人狂魔。
果然,他这番话说完之后,大堂里的风向开始明显地转变了。
赵同知第一个站出来附和。他本来就对楚砚舟的拖延战术不满,此刻看到席慎如此坦荡地为自己辩护,更是坚定了自己的判断。他往前跨了一步,朝高台上的沈砚堂拱了拱手,朗声说道:“大人,下官以为,席师爷所言有理!席师爷在县衙任职二十余年,一向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从未有过任何劣迹。他为人谦和有礼,待人接物周到得体,在同僚之中口碑极佳。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是连环杀人案的真凶?楚捕头虽然素有神捕之名,但也不能仅凭一本账簿和一面之词,就断定席师爷是真凶吧?若是有确凿的证据,那自然是另当别论;但若只是捕风捉影、凭空猜测,那岂不是要寒了满堂同僚的心?”
他这话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立刻赢得了不少人的认同。好几个官员跟着点头附和,有的还在低声交谈,言语之间明显偏向席慎。
李文韬也跟着说道:“是啊,楚捕头,你可有更直接的证据?比如人证?或者凶器?总不能光靠一本账簿和一些推测就给人定罪吧?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马虎不得啊!”
王德胜也壮着胆子附和了一句:“李县丞说得对,楚捕头若是还有其他证据,不妨一并拿出来,也好让我们心服口服。”
面对这些质疑和责难,楚砚舟没有急着反驳。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平静地看着席慎,看着他那副完美无瑕的无辜姿态,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狡黠的光芒,像是在说:你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
他之所以先出示账簿,就是为了让席慎有机会辩解。因为他知道,以席慎的城府和心机,绝对不会轻易认罪,一定会想方设法地为自己开脱。而席慎越是辩解,就越会暴露出更多的破绽和矛盾,等到他自以为已经成功脱身的时候,楚砚舟再抛出真正的杀手锏,一举将他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是一种狩猎的技巧——先放出诱饵,让猎物以为自己找到了逃生之路,然后在它最松懈的时候,给它致命一击。
楚砚舟看着席慎那张故作坦然的脸,心中暗暗冷笑了一声。他缓缓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力,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席师爷,你说你从文半生、手无缚鸡之力,连杀鸡都不曾做过,对吗?”
席慎点了点头,语气坚定:“正是。”
“那好,”楚砚舟微微一笑,“我问你一个问题。三天前,你在城隍庙密室发现尸体的时候,你是第一个进入现场的人,对吗?”
席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楚砚舟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他迟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是的,下官确实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人。”
“那你告诉我,”楚砚舟的声音忽然变得锐利起来,“你进入密室的时候,那具尸体是仰面朝上还是俯面朝下?头部朝向哪个方向?双手是放在身体两侧还是交叉放在胸前?”
席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楚砚舟会问得这么细致。他努力回忆着自己当时看到的场景,但问题是,他当时进入密室的时候,根本就没有仔细观察尸体的姿势——因为他根本就不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人,他是在杀人之后,假装接到消息才赶过去的。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试图从记忆中提取出一个合理的答案。但他当时太紧张了,根本没有留意这些细节,此刻回想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道:“尸体是……仰面朝上的,头部朝向门口,双手放在身体两侧。”
楚砚舟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满足感。
“席师爷,”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你确定吗?”
席慎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感,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下官确定。”
“很好。”楚砚舟转过身来,面向高台上的沈砚堂,朗声说道,“回禀大人,晚辈请求传唤第二位证人——城隍庙密室的第一发现人,更夫赵老三!”
沈砚堂点了点头:“准。”
不一会儿,一个身穿破旧衣裳、驼着背的老头被带了进来。他大约六十多岁,满脸皱纹,头发花白,一双眼睛浑浊而惶恐。他一进大堂就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磕头:“小人赵老三,叩见知府大人!”
楚砚舟走到他面前,语气温和地问道:“赵老三,三天前的早晨,是你第一个发现城隍庙密室里的尸体的,对吗?”
赵老三连连点头:“是的是的,是小人发现的。那天早上小人照例去城隍庙打扫,推开密室的门,就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满身是血,吓死小人了!”
“那你告诉我,”楚砚舟问道,“你发现尸体的时候,尸体是什么姿势?”
赵老三想了想,很肯定地说道:“是俯面朝下的!脸贴着地面,两只手被反绑在背后,像是被人捆住了一样!”
这话一出,席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楚砚舟转过头来,看着席慎,微笑着问道:“席师爷,你不是说你确定尸体是仰面朝上的吗?怎么和赵老三说的不一样?”
席慎的嘴唇哆嗦着,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他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此刻他的思维已经乱成了一团,根本无法正常思考。
“我……我可能是记错了……”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当时情况紧急,下官也没有仔细看……”
“记错了?”楚砚舟的笑容变得更加冰冷,“那好,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说你从未听说过血凝散,对吗?”
席慎连忙点头:“对对对,下官从未听说过!”
“那这个呢?”楚砚舟伸手入怀,掏出了那个巴掌大小的陶罐,高高举起,“这个陶罐里装的液体,与你书房书架第三层暗格里找到的那瓶药水,气味完全一致。你敢说,你从未见过这种东西吗?”
席慎的脸色,在听到“书架第三层暗格”这几个字的时候,彻底垮了。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手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的肉里,渗出了鲜血。他的目光变得涣散而空洞,像是被人抽走了灵魂一样。
他明白了。
楚砚舟根本就不是在跟他玩什么证据游戏。楚砚舟早就掌握了他所有的犯罪证据,之所以一直藏着掖着,就是为了等他主动跳出来辩解,然后再用这些证据狠狠地打他的脸。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楚砚舟看着席慎那副崩溃的模样,缓缓地蹲下身来,与他平视,声音低沉而有力:“席师爷,你以为你做得很隐蔽,没有人会发现。但你错了。从你第一次杀人开始,你就已经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痕迹。而我,只是花了点时间,把这些痕迹一条一条地找了出来。”
席慎抬起头来,看着楚砚舟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涩,很凄凉,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绝望。他的嘴唇动了动,用一种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地说道:“你赢了。”
这两个字,很轻,很轻,像是风中的一缕叹息。
但楚砚舟听到了。
他站起身来,后退了一步,然后转向高台上的沈砚堂,朗声说道:“回禀大人,席慎已经承认了。”
大堂里再次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