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爹戴着金头下葬的消息,肯定瞒不住。那些盗墓贼要是知道了,非得把坟刨了不可。得想个办法,让人不知道哪个坟里埋着她爹。
李氏出了个主意:“咱们摆个迷魂阵,真真假假,让他们分不清。”
周玉娘一听,觉得这主意不错。
她让人准备了七口一模一样的棺材,每口棺材里都放了一具尸体——当然,那些尸体都是从义庄买来的无名尸。只有其中一口棺材里,装的是她爹戴着金头的遗体。
然后,她让伙计们分成七队,抬着七口棺材,分别往不同的方向走。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往南,有的往北。每到一个地方,就埋下一口棺材。
一连埋了六天,埋了六口棺材。
到了第七天,最后一口棺材——也就是装着周安遗体的那口——被抬到了村北的一道土梁子上。
伙计们正要挖坑,忽然刮起了一阵狂风。
那风来得蹊跷,毫无征兆。一开始只是微风,可眨眼间就变成了狂风,吹得飞沙走石,天昏地暗。伙计们睁不开眼睛,只能蹲在地上,抱着脑袋。
狂风刮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忽然停了。
伙计们睁开眼睛,全都愣住了。
棺材不见了。
土梁子上多了一个大土堆,足足有一人多高,像是一座坟茔。土堆周围,一阵阵旋风打着转,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这……这是怎么回事?”一个伙计结结巴巴地说。
“莫非是老天爷把棺材埋了?”另一个伙计说。
周玉娘站在土堆前,心里头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她认得这口棺材,上面有她亲手做的记号。这土堆下面,埋的就是她爹。可这土堆是怎么冒出来的?难道是黄大仙显灵了?
她想起父亲生前说过,当年有一只黄鼠狼受过他的恩惠。莫非是那只黄鼠狼在暗中相助?
想到这里,周玉娘跪在地上,对着土堆磕了三个头:“多谢黄大仙保佑。”
然后她站起身,对伙计们说:“大风埋棺,这是天意。我爹的棺材就在这里了,不用再埋了。有劳各位了。”
伙计们面面相觑,但也不敢多问,跟着周玉娘下了山。
果然不出所料,消息传开后,当天晚上就有盗墓贼来挖坟了。
可奇怪的是,他们挖了半天,怎么也挖不下去。因为只要他们一挖,就会刮起一阵旋风,把挖开的土又填回去。他们挖一锹,风就填一锹。挖了整整一夜,土堆纹丝不动。
盗墓贼们累得半死,最后只好放弃了。
后来又有几拨人来试过,结果都一样。时间长了,也就没人来挖了。那座坟茔上长满了野草,和周围的土地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周安终于可以安息了。
再说赵德柱。
他得了两件宝贝,高兴得几天没睡好觉。他琢磨着,要把这两件宝贝献给京城里的严阁老——那可是当朝权倾朝野的人物。要是能攀上这棵大树,别说升官了,说不定还能调到京城去呢。
他精心准备了一番,亲自带着宝贝,赶往京城。
到了严府,他献上宝贝,把百戏锄和避水珠的功能吹得天花乱坠。严阁老听了很感兴趣,当即让人在花园里摆下宴席,要亲眼见识见识。
赵德柱把百戏锄放在地上,用小锤子轻轻敲了一下。
锄头动了,开始唱戏。
可唱的不是《牡丹亭》,也不是《长生殿》,而是一出《哭灵》。那唱腔凄凄惨惨戚戚,听着就像是在哭丧。满座的宾客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严阁老的脸色沉了下来:“这是怎么回事?”
赵德柱也慌了:“这……这可能是哪里出了差错,我再试试。”
他又敲了一下,这回唱得更难听了,变成了《祭坟》。那声音悲悲切切的,像是在给死人送葬。
严阁老的脸色更难看了。
赵德柱满头大汗,赶紧拿出避水珠:“阁老,这避水珠是真的,我亲眼见过的。您看——”
他把避水珠放在桌上,想演示一下。可那颗珠子刚放到桌上,忽然冒出一股黑烟,紧接着就炸开了。一股腥臭的水流喷涌而出,溅了严阁老一身。
那水又臭又黏,像是沤了不知多少年的污水。严阁老被浇了个透心凉,从头到脚都是臭烘烘的。
“混账!”严阁老大怒,“你敢戏弄本官?”
“阁老息怒,阁老息怒……”赵德柱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这宝贝以前不是这样的,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出了问题?”严阁老冷笑一声,“我看你就是个骗子!来人啊,把这个欺世盗名的狗官给我抓起来!”
几个如狼似虎的家丁冲上来,把赵德柱按倒在地。
“阁老饶命,阁老饶命啊!”赵德柱拼命挣扎,“我真的没有骗您,那宝贝真的是真的……”
“真的?”严阁老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你说说,为什么到了我这里,就变成假的了?”
赵德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哪里知道为什么?
严阁老冷哼一声:“本官最恨的就是你这种投机取巧之徒。来人,把他送到刑部大牢,让他们好好审一审,看看这个狗官到底贪了多少民脂民膏!”
赵德柱被拖走了。
后来,刑部查出了他贪污受贿、鱼肉百姓的种种罪行。嘉靖皇帝龙颜大怒,下旨将赵德柱斩首示众,家产充公。
行刑那天,赵德柱跪在菜市口,脖子上插着亡命牌。他抬头看了看天,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想起周安撞死在县衙门口的那一幕。
他想起周玉娘跪在地上,哭着求他放了她爹。
他想起自己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区区一个刁民,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刽子手举起大刀,手起刀落。
赵德柱的人头滚落在地,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又过了几年。
周玉娘嫁了人,丈夫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两口子勤勤恳恳地种地,日子虽然比不上父亲在世时那么富裕,但也过得安稳踏实。
这天傍晚,周玉娘从地里回来,走到家门口,忽然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黄衣裳,三十来岁的模样,白白净净的,留着两撇小胡子。他看见周玉娘,微微一笑,拱了拱手:“姑娘,请问这里是周安周先生的家吗?”
周玉娘愣了一下:“是……是的。请问您是?”
“在下姓黄,排行老三,是周先生的故人。”那人说,“听闻周先生已经仙逝,特来祭拜一番。”
周玉娘心里一动,想起了父亲生前说过的那只黄鼠狼。她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人,越看越觉得不寻常。
“您……您就是当年送我爹宝物的那位黄先生?”
“正是。”黄三点了点头,“可惜我当年送他的那两件宝物,最终还是给他带来了祸患。说起来,是我害了他。”
“不,您别这么说。”周玉娘摇了摇头,“我爹的命,是天注定的。跟您没关系。”
黄三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木盒子,递给周玉娘。
“这里面有一颗丹药,是我修炼多年炼成的。你把它埋在令尊的坟前,可保他在地下安宁。”
周玉娘接过木盒,感激地说:“多谢黄先生。”
“不必谢我。”黄三说,“令尊当年点化了我,让我走上了正道。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如今他虽然已经不在了,但他的后人,我还是能帮则帮。”
他顿了顿,又说:“你是个孝顺的好姑娘,你爹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好好过日子吧,别再想那些过去的事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
周玉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木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颗金色的丹药,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她按照黄三的吩咐,把丹药埋在了父亲的坟前。
说来也怪,自从埋了那颗丹药之后,周家的日子越过越顺。地里的庄稼年年丰收,养的牲畜从不生病,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再也没出过什么祸事。
周玉娘有时候会想,这世上真的有神仙吗?
如果有,那黄三算不算神仙呢?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做人还是要善良。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你随手做的一件好事,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回报到你身上。
就像她父亲当年随口说的那一句话,改变了一只黄鼠狼的命运,也改变了他自己的命运。
虽然结局算不上圆满,但至少,他走得心安理得。
这就够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