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嘉靖年间,河南归德府以北八十里,有个叫青石镇的地方。
镇子不大,东西两条街,南北一条巷子,拢共也就两三百户人家。镇口有棵大槐树,据说唐朝时候就有了,树干粗得要四五个人才能合抱住。夏天的时候,树荫能遮住半条街,老人们都喜欢在树下乘凉聊天。
镇东头住着个年轻人,姓周,单名一个安字。
周安这人,怎么说呢,聪明是真聪明,可命也是真苦。他爹妈走得早,给他留下三间破瓦房和几亩薄田,旁的什么也没剩下。他一个人种地,一个人做饭,一个人过日子,冷冷清清的。
更倒霉的是,他种地吧,别人家的庄稼长得旺旺的,他家的就闹虫灾。他养猪吧,别人家的猪肥嘟嘟的,他家的就得瘟病。一来二去,村里人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周倒霉”。
周安倒也想得开,反正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日子就这么凑合着过呗。
可那天傍晚,他的命运就拐了个弯。
那是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天刚擦黑,周安从地里回来,肩上扛着锄头,走在镇外的土路上。路两边的谷子地长得正旺,一人多高,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摇晃。
周安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前面有人说话。
“哎,你帮我瞅瞅,我往西走还是往东走啊?”
声音苍老得很,像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子。周安抬头一看,只见前面路边站着一个小老头,个子矮矮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褂子,头上顶着一片荷叶,遮住了大半张脸。
周安愣了一下。这荒郊野外的,天都快黑了,哪来的老头子?
他走近了几步,仔细一看,心里头咯噔一下。
那小老头虽然穿着人的衣裳,可他的脸不对劲。那张脸太窄了,下巴尖尖的,两只眼睛又圆又亮,在暮色中闪着绿莹莹的光。更要命的是,他身后拖着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黄鼠狼。
周安一下子明白了。这是黄鼠狼在向他讨封呢。
他小时候听爷爷讲过,黄鼠狼这种畜生,天生就有灵性。它们能对月修炼,时间久了就能化人形,说人话。如果再继续修炼,就能成仙。可这个过程太慢了,没个千八百年不行。所以有些聪明的黄鼠狼就想走捷径,向人讨封。
讨封是怎么回事呢?就是黄鼠狼修炼到一定程度后,会变成人形,找一个人问话。它会问你:“你看我像不像人?像不像仙?”你回答它,就等于给了它一个“封号”。如果你说它像仙,它就能一步登天,位列仙班。如果你说它像人,它就只能变成人,失去道行。如果你说它不像,那它就前功尽弃,变回原形重新修炼。
可问题是,讨封这种事,不能随便回答。因为不管你说它像仙还是像人,它都能从你身上借走一样东西——你的阳寿。你说它像仙,它借你十年阳寿。你说它像人,它借你五年。你说它不像,它恼羞成怒,说不定会害你一家。
所以村里的老人常说,遇到讨封的黄鼠狼,千万不能乱说话。
周安脑子转得快,他瞬间就想到了这些。他看着眼前这个小老头,心里头飞快地盘算着。
说它像仙?不行,它要是成了仙,谁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黄鼠狼成仙,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说它像人?也不行,它要是变成了人,就得借走他的阳寿。他才二十五岁,还没娶媳妇呢,可不能折寿。
说它不像?更不行,得罪了黄鼠狼,以后没好日子过。
这可怎么办呢?
周安急中生智,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那小老头拱了拱手,说:“老先生,我看您啊,要想成仙,得行善积德,修成正果。光靠问人可不行。”
这话说得巧妙。他没有直接说“你像仙”,也没有说“你像人”,而是给了它一个指引。黄鼠狼听了,既不会生气,也不会借他的阳寿。
那小老头听了这话,愣了一下。他摘下头上的荷叶,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两只绿眼睛盯着周安看了半天。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周安笑着说,“您老人家要想成仙,光靠问人可不行。得做好事,积功德。等功德够了,自然就成仙了。”
小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对着周安深深鞠了一躬,“今日幸遇恩人指点迷津,您的大恩大德,小的没齿不忘。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他化作一阵清风,慢慢地消散在谷子地里。
周安站在原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他心想,总算把这关糊弄过去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件事还没完。
五天后的晚上,周安正在家里吃晚饭,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咚咚咚。
敲门声不急不慢,很有节奏。周安放下碗筷,走过去开门。门一开,他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穿黄衣裳的人,三十来岁的模样,长得白白净净的,留着两撇小胡子,看着像个账房先生。他冲着周安微微一笑,拱了拱手:“恩人,别来无恙?”
周安听这声音耳熟,仔细一想,这不就是那天那个小老头的声音吗?可眼前这个人,明明是个中年人,不是那个矮个子老头啊。
“你……你是?”
“恩人真是贵人多忘事。”那人笑着说,“五天前,您在镇外路上,不是指点过一个老人家吗?那就是我。”
周安倒吸一口凉气:“你是那只黄鼠狼?”
“正是。”那人又鞠了一躬,“在下姓黄,排行老三,恩人叫我黄三就行。”
周安心里头直打鼓。这黄鼠狼找上门来,是福是祸还说不准呢。他小心翼翼地问:“黄……黄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
“恩人别紧张,我是来报恩的。”黄三说,“那天您一句话,点醒了我。我回去想了想,觉得您说得对。要想成仙,光靠走捷径是不行的,得脚踏实地,积德行善。所以我不打算讨封了,我要靠自己修炼。”
周安松了口气:“那恭喜您了。”
“不过,”黄三话锋一转,“恩人虽然没给我封号,可您那句话,也算是点化了我。这份恩情,我不能不报。所以我今天来,是想送您两件宝贝。”
“宝贝?什么宝贝?”
黄三从怀里掏出两个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是巴掌大小的小锄头,锄柄乌黑发亮,锄刃闪着寒光。另一个是一个红色的小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这把锄头,叫‘百戏锄’。”黄三指着小锄头说,“您只要把它放在地上,它就会自己唱戏。敲得越快,唱得越响。而且这戏文有魔力,只要听上了瘾,就停不下来,非得听到精疲力尽不可。”
周安听得目瞪口呆:“这……这有什么用?”
“用处大了。”黄三笑道,“您想想,庄户人家一年到头,能听几回戏?要是您家有这把锄头,天天唱戏,那些后生小子还不抢着来给您干活?”
周安眼睛一亮。他明白了。有了这把锄头,他就不用花钱雇人了。那些想听戏的后生,自然会排着队来给他干活。
“那这个红布包呢?”
“这里面装的,是东海龙王的避水珠。”黄三说,“您把它挂在打谷场上的旗杆上,方圆十丈之内,滴水不沾。不管下多大的雨,您家的打谷场上都是晴天。”
周安大喜过望。他种了这么多年地,最怕的就是秋收时下雨。粮食收回来,要是碰上连阴天,只能眼睁睁看着发霉。有了这颗避水珠,他再也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
“黄先生,这……这太贵重了,我怎么好意思收?”
“恩人别客气。”黄三摆摆手,“不过我有句话要嘱咐您。这两件宝贝,只有您能使唤。万一哪天被别人弄去了,您也别太难过。到时候一定要想开点,保命要紧。”
周安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