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缓缓褪尽，天边漫开一层蒙蒙鱼肚白，浓重的晨雾沉沉笼罩住西溆乡的整片郊野。漫野野草的叶尖凝满透亮寒凉的露水，微风轻轻拂过，露水便簌簌往下滚落，打湿行路之人的布靴鞋面，靴筒很快浸上一层浸骨的潮气。乡署早先调拨的两名差役早已候在驿馆大门之外，肩头扛着短小木镐，腰间捆扎粗麻绳，专司引路，以备滩涂之间清理纠缠荒草、辨识埋于淤泥之下的地界残迹之用。
周懋起身之时，驿馆堂屋内的残烛尚未完全燃尽，蜷缩的灯芯泛出一点微弱橘光。昨夜他将驿馆阶下录下的厚厚一叠乡民口供反复翻阅核对，每一份口述之中提到的河滩方位、摊派税额，都在心底默默比对校验，而后用油纸层层叠叠把笔录包裹妥当，收进随身那只牛皮文书匣。匣子壁被长久摩挲打磨得温润，匣内隔层分明，防止脆薄麻纸互相摩擦折损。骆彬收拾行装，炭笔、空白麻纸、梨木测绘木尺尽数纳入粗布囊，布囊昨夜搁在廊下，整夜受夜露浸染，边角沉坠，触手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冷湿气。
“等下到了滩地，木镐切记轻掘，莫要毁坏土层旧迹。” 周懋一边扣合文书匣铜扣，低声向一旁差役叮嘱。
一名差役垂手应道：“小的晓得，不敢莽撞乱挖。”
二人就着驿馆送来的粗麦粥草草果腹，粗瓷碗盛着稀薄粥水，几粒碎麦沉在碗底，几口便饮尽。待天光稍稍透亮，雾霭尚且没有散尽，便跟着两名差役踏出驿馆大门，朝着乡外河滩方向迈步前行。
脚下乡间土路被晨露浸得湿滑，路面坑洼处积着浅浅泥水，每一步踩下去，靴底便沾裹厚厚一层褐黄泥浆。道路两旁荒草肆意疯长，长长的草叶缠裹靴筒，行进途中，总要抬脚挣开缠绕纠缠的草茎。道边零零散散露出几段残缺土埂，是早年耕作留下的遗迹，大半掩埋在乱草与浮土之下，若非俯身仔细分辨，几乎看不出这里曾经是规整田亩的轮廓。一路向前，耳畔只有草虫断续低鸣，还有靴底碾过湿泥发出的沉闷噗嗤声响。周遭看不见驱牛犁地的农夫，听不见田畴间吆喝耕畜的人声，入目尽是寥落荒芜的景象。
骆彬放缓脚步，侧过身小声道：“一路行来不见耕作人影，果真异于寻常乡野。”
约莫行走半个时辰，身前的景物骤然一变。税册簿册之上白纸黑字登记的大片上等良田，并没有阡陌纵横、禾稼遍野的模样。放眼望去尽是洪水淤积而成的荒滩沼泽，一汪汪浑黄死水积在低洼洼地里，齐人腰高的蒿草成片丛生，灰绿色草秆在晨风中来回摇晃，泥水泛着冷幽幽的水光，绵延铺展至目力穷尽之处。秋风掠过滩面，蒿草此起彼伏地起伏，沙沙声响漫向远方。
骆彬停下脚步，双脚立在滩地边缘坚硬一些的土墩之上，目光缓缓扫过整片淤废的旷野。过去他只在衡册府库房的簿册文字之中知晓这一块田亩，纸上写满沃野良田、岁纳粮若干的工整记述。此刻亲身立于荒滩之前，满目尽是泥沙与衰草，胸腔之中气息不由得轻轻放缓。他手中攥着尚未落笔的测绘麻纸，指节不自觉微微收紧，心底从前认定乡民蓄意瞒田逃赋的念头，裂开一道深深的缝隙。过往在府署卷宗里读到的字句，和眼前触目所见的荒芜，在他心中剧烈冲撞。
“税册登记的大片田亩，大半便铺在这片滩涂之下。” 一名差役抬手指向河滩纵深，嗓音被晨间冷风吹得略显沙哑，“山洪过后河道改道，每到汛期河水便漫上岸滩，泥沙一层一层往上堆叠，旧日田埂尽数埋进厚厚淤泥，寻常乡人若是不曾亲历当年水患，根本无从分辨地界痕迹。底下淤泥松软，贸然往里走极易陷足，万万不可冒然深入。”
话音未落，不远处向阳的土坡上传来竹篮磕碰石块的清脆轻响。少女苏荞正躬身伏在草丛之间采挖草药，竹编药篮斜挎肩头，裤脚高高卷到膝头，两条小腿沾满滩边黄褐色的泥浆。听见这边一行人说话响动，她直起腰身，转头朝着滩地边缘望过来，乌黑发丝被晨风吹得几缕散落在脸颊边。
“劳这位姑娘过来一趟。” 引路的差役扬声朝土坡方向唤道。
苏荞身形微微一顿，攥紧药篮的提梁，踩着湿软的草甸缓步走过来。她今年一十七岁，常年在山野河滩劳作，面皮被日头风霜晒成浅麦色，一双眼眸却清亮通透。身上粗布短衫缝补着好几处补丁，针脚细密，是自己夜里就着油灯一针一针缝就。家中年年分摊河滩虚田的税赋，父亲被连年重税压垮卧病在土炕之上，采药换铜钱、织布贴补家用，便成了她日日不肯间断的活计。方才她在坡地采集治风寒的野草，筐底已经浅浅铺了一层刚采得的药株。
周懋朝她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没有居高临下的官腔：“听闻你自小在这片河滩边上长大，旧时各家田亩的地界，你可还记得几分？我们奉府署之命前来勘访，想要辨明山洪之前田亩的真实范围。”
苏荞垂眸望向眼前茫茫荒滩，视线掠过此起彼伏的淤泥土丘，蒿草在风里不住摇曳。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嗓音单薄，带着山野少女特有的清浅：“还记得一些。少时常常跟着阿爹下田劳作，哪一块田地归哪一户人家，田埂走向如何，心里尚有印记。只是山洪卷来厚泥沙，许许多多田埂都深深埋进淤泥底下，表面已经看不出半分痕迹。若是想要寻见旧埂，得拨开表层乱草浮泥，方能窥见一丝夯土的轮廓。”
说罢，苏荞抬脚便踏入湿滑滩涂，布靴重重陷进软泥，每一步都踩出浅浅泥窝。她抬手拨开齐腰疯长的蒿草，指尖拂过地面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层，顺着那条隐在杂草底下夯土残迹慢慢向前挪动脚步。滩底淤泥吸扯靴底，每向前迈出一步都要耗费几分力气。
“这一道凸起的土层，便是旧日南边分界的田埂。” 苏荞停下脚步，脚尖轻点淤泥之下隐隐显露的夯土，“顺着这条埂子往东边延展，从前全是连片水田。洪水卷来沙石，整幅田畴尽数被埋。往年春日插秧，家家户户都沿着这条埂子分界，如今只剩这一点土骨还埋在泥里。”
周懋闻言屈膝蹲下身，除去外层布袜，靴尖轻轻拨开表层浮泥。底下果然露出层层夯实的黄褐色夯土，是旧时人工垒筑田埂才会有的质地。滩地的寒气顺着靴底往上侵透，膝头阵阵泛起凉意。他取来随身那根梨木长杖，杖头质地钝实坚硬，拿杖尖顺着苏荞所指的走向，在淤软的滩涂淤泥之上刻下深深一道刻痕，以此标记这一处旧埂的方位，留作往后复勘比对的凭据。泥点顺着杖身四下溅起，星星点点沾在官袍下摆。
骆彬寻到一块地势稍高、尚且干燥的土墩坐下，将麻纸平铺搁在膝头，炭笔握稳，飞快在纸上勾勒河滩大致形貌，把苏荞一一指认出来的田埂位置仔细绘入草图。笔尖时不时短暂顿住，他抬眼望向四下死寂荒芜的泽地，再低头比对纸上绘制的线条。簿册白纸黑字所记录的沃田，眼前只剩一片泥沙荒泽，纸面文字与现实山河之间巨大的割裂感沉甸甸压在他心上。他笔下的线条，也因此画得愈发滞涩。
苏荞又领着二人向着河滩其余几处点位穿行，一处处拨开丛生蒿草，指点残存地界，叙说山洪来临当夜河水咆哮漫过田畴的可怖光景。讲到家中遭逢的苦难之时，她的声调慢慢压低，指尖不自觉攥紧药篮篮沿，指节被攥得泛出青白。压在自家肩头的虚税，源头便是眼前这片再也长不出庄稼的河滩。说到动情处，她肩头微微一缩，却没有流下眼泪，山野的生计磨难早已教会她隐忍，只是眼底的光，悄悄黯淡下去几分。
晨雾一点点被日头驱散，朝阳缓缓爬升，金色日光洒落滩涂，滩上泥水被日光烘得蒸腾起薄薄淡淡的湿气。周懋手持梨木长杖，顺着荒滩外缘，将苏荞指认的数处旧田埂，一一刻下标记。木杖戳进淤软泥浆之中，搅动浑黄泥水，溅起细碎泥点，点点沾在官袍下摆。周遭蒿草被风拂动，沙沙声响连绵不绝向远方荡开。放眼望去，目之所及不见耕犁，不见农舍，不见烟火，只剩漫无边际沉寂荒芜的滩泽。
周懋完成最后一处地界标记，将梨木长杖斜斜插进荒滩边缘相对坚实的泥土之中，木杖稳稳立住，作为日后重勘的标识。他缓缓直起身躯，裤脚已经被滩间露水泥浆浸得大半湿冷，风吹过来，一阵阵寒意顺着衣料往皮肉里钻。他抬眼，望向整片被山洪彻底改换模样的辽阔河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