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
书名:接班人 作者:蟾宫 本章字数:9208字 发布时间:2026-10-24


(三十八)


八冶县的山,到了将军山顶,风就硬了。

那是初夏五月,山上的映山红已经谢了,换成满眼的绿,深绿浅绿墨绿,一层一层泼下去,泼到山脚,就是山背村了。山顶上,一块新平整出来的空地上,立着一座钢架基座上灰白色的铁塔,那是刚落成的八冶县广播电视发射塔台。塔身瘦高,足有三十多米,直插云霄,像一根定海神针,要把这山里的声音和画面,送到四面八方去。

今天是落城仪式,山风猎猎,吹得人衣角翻飞,也把塔台上新刷的油漆味送得很远。

县广电局干局长带着刚从广电学院进修回来的专科生华飞等三人上山接站开始正常运转。他和镇上许镇长陪艾副县长一同为电视塔揭幕。

三十八岁的女副县长艾青,站在一块略高的岩石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但她浑然不觉,目光炯炯地看着面前少先队员学生人群。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胸前的党徽擦得锃亮。她身边站着石头镇镇长许进良,四十出头,精瘦,皮肤黝黑得像块河滩上的石头,风吹雨打都不怕。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崭新的蓝色中山装,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显得格外精神。再旁边是广播局的干部长,今年快要退居二线、脸上总挂着谦卑笑容的老同志,他手里捧着一个红绸布包着的剪彩剪刀,紧张得手心冒汗。

何文远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背微驼,眼睛眯着,望着山顶上那一百名穿着蓝白校服、系着红领巾的山背村小学生。他今年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将军山上的沟壑,深而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工装,脚上是解放鞋,手里夹着一卷红旗。他心里踏实,德生也来来访报道,文远特意让校长金球来带这孩子,一百个孩子,一个不少,整整齐齐地排成十路纵队,像一片小树林。

一周前,德生回家,说在县里碰到了艾县长。艾县长问起山背村的情况,还特意问了文远。德生转述艾县长的话:"你爸当年搞责任制,搞村村通广播,那股子拼命三郎的劲头,我现在还记得。"德生还说,艾县长让他转告文远,发射塔台落城仪式,希望山背村能组织学生参加,算是给老区人民亮个光彩,也让孩子们登高望远,知道电视开通后山外的世界有多大。

文远当时听了电话德生的拍摄想法,没多说,只回了一句:"德生,你去跟干局长和许镇长说,山背村的学生,我去组织。一百个,一个不少。还有升国旗等。"

现在,一百个孩子就站在他身后,朝气逢勃,见着高大的冲天塔,开心谈笑有佳,象一群快乐的小鸟,山风掠过红领巾的猎猎作声。

许进良镇长清了清嗓子,拿起一个铁皮喇叭,声音在山顶回荡:"八冶县广播电视发射塔台落城仪式,现在开始!第一项,唱国歌!升国旗?"

话音刚落,何文远走到空地中央,那里竖着一根粗大的竹竿,是他前天亲自从后山砍来的楠竹,刮了青,光溜溜的,顶上挂着一面崭新的五星红旗。他拽了拽绳子,确认滑轮顺滑,然后,双手用力一拉,国旗便在国歌声中冉冉升起。那歌声是孩子们唱的,一百个嗓子,稚嫩却响亮,在将军山顶回荡,盖过了风声。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文远拉着绳子,看着国旗升到顶端,迎风展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年轻时刚平反回来,重新拿起广播站的麦克风,对着全村喊话的情景。那时候,声音就是力量,他喊一句"社员同志们",全村人都能听见。现在,这铁塔能把声音传到更远的地方去了,传到县里,传到省里,甚至能传到北京去。时代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这面旗,比如这山里人的心气。

许镇长宣布第二项鸣炮揭牌。华飞在新机房门口点燃炮仗,艾县长我干局长许镇长三人一齐揭开门旁的紧牌:八冶县广播电视发射台。干局长接过许镇长手持喇叭说:今天,我们县调频广播实行全辐盖,无线电视辐盖70%地区。其它有线会发展全辐盖。这是我县广电事业一个里程碑。下面有请艾县长讲话。

轮到艾青县长讲话她走到一块垫脚印岩石上,声音清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也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同志们,乡亲们,同学们!今天是全县人民大喜的日子!八冶县广播电视发射塔台正式运营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我们要大力发展无线有线并行的广播电视传播,为老区人民的文化生活与经济发展服务!感谢各级对广播事业的理解与支持,取之于民,造福于民!"

她讲话的时候,德生举着录音话筒,凑得很近,生怕漏了一个字。电视台的小伙子习林,扛着那台笨重的松下录像机,镜头在艾县长、许镇长、学生方阵之间来回移动。德生穿着一件的蓝色运动服,十足是一个神情专注老练的记者。他时不时调整一下话筒的角度,或者给习林打个手势,示意镜头该转向哪里。文远看着儿子,心里既骄傲又有些酸楚。这孩子,是接了他的班了。他当年也是这么举着话筒,走村串户,记录着山里的变化。

仪式最后一项,是山背村师生大合唱《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音乐老师弹起了手风琴,孩子们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唱国歌时更加嘹亮,更加充满希望。文远走到另一根竹竿前,这次升起来的是少先队旗。红旗猎猎,和山顶的劲风搏斗着,像一团新燃烧的火。他拉着绳子,手有些抖,不是因为风大,是因为激动。

许镇长:最后请老革命何文远站长讲讲广播事业奋斗史。

何文远从镇长手里接过话筒:“新老少先队员,看到你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戴过红领巾,也在山上唱过这首歌。那时候,将军山还是光秃秃的,哪有什么电视塔。只知道新四军在山顶打过仗,留下的弹坑和子弹壳。我们今天,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做人要做高高山上一青松!要继承先辈光荣传统,做又红又专的共产主义事业接班人!〞

仪式圆满结束。艾青县长走下岩石,许进良和干部长五一跟在后面。文远迎上去。艾青看见他,眼睛一亮,快步走来,紧紧握住他的手:"老何!好久不见!"

文远的手粗糙有力,布满了老茧和裂口,艾青的手细腻温暖,衣服穿得整齐优雅。两只手握在一起,像是握住了过去和现在,握住了山里人的倔强和山外世界的召唤。

"艾县长,恭喜您,从石头镇副镇长,一步一个脚印,走到县里来了。这不前天在石城市报上还看到《代副县长到任第一天》是德生写的关于艾县长亲自首办城建解决拆迁户问题的新闻报道。艾县长还是雷历风行的好作风”。"文远笑着说,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山上的野菊花。

艾青摆摆手,笑容里带着回忆的温柔:"谢谢你父子支持。什么县长不县长的,在石头镇那会儿,要不是你老何带头搞责任制,搞村村通广播,给我当支持者,我那工作哪能开展得那么顺?你那股子拼命三郎的劲头,我可忘不了。"她转头看见旁边的德生,德生正小心地收着录音线,动作麻利。"德生,都录好了?把你们自家两代人坚守广播事业也录进去!"这话说得文远感动不己。

德生点点头,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腼腆和自豪:"录好了,艾县长。习林记者跟拍的录像也拍得很清楚。"

艾青看着德生,又看看文远,感叹道:"老何啊,我跟你们父子俩真是有缘。当年支持你,现在又看着你儿子接班当记者。好啊,好!长江后浪推前浪。"

她又对许进良说:"许镇长,这次发射台能顺利落成,你可是头号功臣啊!是广播事业新发展的积极镇长!"

许进良嘿嘿笑着,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应该的,应该的,艾县长指导有方。没有县里的资金支持,我们石头镇也搞不起来。"

文远在一旁插话,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艾县长,把许镇长调咱广播局来吧?!这广播事业,正需要他这样有干劲、懂基层的干部!"

艾青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抹神秘而意味深长的笑容,看了看许进良,又看了看文远:"好主意!谢谢老何的好建议!哪干局长就有好戏啦"她说完,携着许镇长和干局长坐上一辆北京吉普车,扬起一路尘土,回县里去了。

文远看着远去的吉普车,心里琢磨着艾县长那句"好主意"。他这人,说话向来直来直去,但刚才那句话,确实是有感而发。许进良在石头镇干得不错,人实在,能吃苦,广播局正需要这样懂基层、有魄力的领导。他没料到,自己这句玩笑话,后来竟一语成谶。

不久后,许进良真的调到了县广播局,当上了局长。而干局长长五一后调去药交会专办,因为生物所改建广电中心的工程迟迟未动工,被安排十月药交会后退居二线。世事变迁,就像这山里的天气,刚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就可能云遮雾绕。


山背村的夏天,闷热而漫长。

七月的太阳像个火炉,烤得人喘不过气来。村部的老槐树下,知了在拼命地叫,声音嘶哑而单调。王大福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份文件的复印件,在每月一次的党员生活会上,晃着那张纸,唾沫横飞。

"你们看看,你们看看!"王大福嗓门很大,带着一种掌握了内部消息的得意,他把文件举过头顶,让所有人都看见那红彤彤的标题,"上面有伢在外边的,注意了!现在住房都不分配了,要自建自购了!"他清了清嗓子,念道:"看文件:2月25日,国务院印发《关于在全国城镇分期分批推行住房制度改革的实施方案》!这可是红头文件!白纸黑字,跑不掉的!"

会场里一阵骚动。党员们交头接耳,脸上露出困惑和不安。老会计田兆银推了推眼镜,小声嘀咕:"这意思是,以后公家不分房子了?那城里人咋办?"有人接话:"城里人?城里人也要自己买!听说一平米要好几百块!"人群里发出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何文远坐在角落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紧锁。他心里正为德生找媳妇的事发愁,一妞那边,亲事算是定了,但女方要彩礼,要定亲礼,这已经让他焦头烂额。现在又来个买房,据说还有买户口的,这到处都要用钱,到处都在"买"。老何感觉这社会变了,变得他有些看不懂了,空气里好像飘着一股"钱臭味"。他想起年轻时候,大家都是集体劳动,工分吃饭,哪有这么多买卖?现在倒好,什么都讲钱,连户口都能买。

王大福还在那里嚷嚷:"以后啊,房子都得自己买!有钱的住高楼,没钱的,怕是连片瓦都难寻!你们有伢在城里工作的,赶紧想办法吧!"

文远灭了烟头,在鞋底上摁了摁,瓮声瓮气地说:"大福,文件是文件,咱山背村还是山背村。房子的事,慢慢来。眼下,村里还有两件大事要议。"

他指的是学校扩建和修防火隔离带。

学校扩建,是因为超生的孩子多了,原来的五间教室不够用,得再扩五列。这是为下一代造福的好事,家家都摊派了劳力。树去山上砍,土墙去山上挑黄土筑,瓦派两名窑匠做。文远虽然心里装着德生的亲事,但这事他举双手赞成,出力不少。他带着村里的壮劳力,砍树、和泥、挑土,手上磨出了血泡,破了又结茧。他心里想的是,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他自己吃了没文化的亏,不能让山里的娃再吃同样的亏。

另一件事,是修两条防火隔离带。这是胡书记要求种的东边山上万亩杉树林的配套工程。那片林子,是王大福、田兆全、王(胡)云胜他们极力支持并安排好的。一条从山半腰修到王大福门前、王(胡)云胜门口河边,一条修到田兆金、田兆全门口。这两条路,在地图上看起来,活像一对括号,把那片即将成材的杉树林紧紧地括在了里面。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又是王大福那一套人马打的算盘。什么防火隔离,分明是看着杉林快要成材了,想借着修路的名头,方便盗伐!有群众党员代表当场提出质疑:"东边山是历史世代禁山,从没发生过火灾。修这两条路,会破坏植被,产生水土流失,劳民伤财!"

说话的是老党员田四爷,七十多岁了,须发皆白,声音却洪亮:"我在这山上活了一辈子,从没见过东边山着过火。那片林子,是老祖宗留下的禁山,谁敢动?现在你们要修路,这不是明摆着给那些想打林子主意的人开方便之门吗?"

王大福立刻板起脸,手指点着田四爷:"四爷,你这话就不对了!这是上面的要求!森林防火,谁也别违背上边的意思!你这是反对上级指示!"

田四爷气得胡子直抖:"上边?哪个上边?你拿出文件来!别动不动就打着上边的旗号!"

文远也忍不住了,他站起来,声音低沉但有力:"大福,四爷说得对。不能没有明确文件,打着上面的旗号,办自己的事。这路怎么修,修到哪里,得有个说法。"

田兆金主持会议,他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但带着威严:"好了好了,这个我们就研究这两件事。凡事上边要求的,我们都要执行。林业上有钱,我挖机就上山挖!"

王大福趁机加码:"对!县森林防火指挥部据说拨了一千斤柴油,修成隔离带,县里验收每公里还补贴一万元!这是好事,既能防火,又能拿补贴!一举两得!"

田兆金一锤定音:"就这么定了!谁有意见,后果自负!"

于是,山背村兵分两路。何文远带着王(胡)云胜和五名党员,去扩建那五列教室。他们起早贪黑,砍树、和泥、挑土,手上磨出了血泡,汗水湿透了衣背。而田兆金兄弟和王大福,则带着挖机,轰隆隆地开上了东边山,开始修那两条备受争议的防火隔离路。挖机轰鸣,像一头钢铁巨兽,撕咬着山体的肌肤,黄土裸露,树木倒下,原本郁郁葱葱的山坡,被挖出两道丑陋的伤疤。

三个月后,学校和隔离路都完工了。新校舍白墙黑瓦,在阳光下格外醒目。而那两条隔离路,光秃秃的,像两条僵死的蛇,趴在山上。王大福传县里的胡书记路过山背村,看到新校舍和那两条路,很是满意,停车下来看了看,丢下一句话:"农民可以买户口进城了,一千二百元一个人。"

何文远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又是一沉。他有五个孩子,德生是老大,下面还有四个,都是农业户口。要都买户口,得花四五千块!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砸锅卖铁也凑不出来。他感觉最紧要的,还是家里那两头猪。得把它们养肥了,这端午节,无论如何要把德生和一妞的过门定亲礼办了。这是大事,比买房买户口,比修路建校,都更让他牵肠挂肚。


鄂东山村的风俗,重视过门礼节。

德生和一妞的亲事,是文远托了好几层关系才说媒说成的。一妞是邻村田家湾的姑娘飞出山的金凤凰,人勤快,模样也好,圆脸大眼,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按规矩,过门定亲,女方五服内的亲戚都要来男方家里,吃两天,住一晚。这两天,大鱼大肉,好酒好烟好茶,得招待得妥妥帖帖。这叫"过路过门",有吃有拿,才算正式结亲。

文远把家里里外外打扫干净,请了村里最有经验的妈婆婶娘来帮忙。他拿出了多年积攒下来的人情,亲邻帮衬四五桌,酒席办了二十桌。女方四五桌认亲人和客人,总共将近二十五桌。

酒席的规格,是上乡正席,也叫家乡味。这是漂泊半生的文远,心中最神圣的仪式。他请来了蕲北最好的乡厨,提前五天就开始准备。

正席的规矩极严,十二人一桌,上菜有序,尊卑有礼。

头道正菜,是肉丝豆腐丝煨红枣。用的是本地嫩豆腐,切得匀匀的细丝,鲜肉切丝煸炒出油,配上几颗圆润的红枣,文火慢煨。豆腐软嫩,肉丝鲜香,红枣清甜,寓意开篇圆满,岁岁甘甜。

第二道是整鸡,山地散养的土鸡,整只焖炖,汤汁醇厚,象征吉祥安康。

第三道糯米元子、第七道占米元子、第八道酥糖元子,三道圆子撑起了团圆内核。手工捶打的糯米团子,裹上细米蒸熟,软糯弹牙;占米元子辅以本地细粉条,爽滑;酥糖元子糅入酥糖碎,甜香浓郁。三道圆子,层层递进,都是团团圆圆之意。

第四道苡仁米猪脚汤,是山里宴席的滋养。苡仁颗粒饱满,搭配农家土猪脚慢炖数时,汤色乳白,肉质软烂,苡仁吸饱肉香,清甜回甘。

第五道和第十道,是两道正肉。大块土猪肉,精工焯水,半生半熟,摆盘方正规整。这是"谦礼菜",上桌只看不食,专供宾客举杯饮酒时观赏衬席,彰显宴席丰盛。待酒过三巡,礼数周全,最后第十五道,同款大块熟肉上桌,方可尽情享用。一观一食,尽是上乡待客的规矩与庄重。

第六道红烧全鱼,整条完整,头尾俱全,大火收汁,色泽红亮,寓意年年有余。

第九道花儿菜,是山野馈赠。春日采摘的野生珍珠花儿菜,晒干留存,温水泡发后清炒,口感鲜嫩清香。

第十一道米发粑,柴火蒸制,松软洁白;第十二道蒸粉肠或五花肉,手工灌制,肥瘦相宜,香气四溢。

第十三道膀腿,精选猪膀腿焖煮入味,酱香浓郁;第十四道棠野干笋丝炒肉丝,深山野笋泡发切丝,搭配鲜肉爆炒,干笋吸足肉香,脆嫩爽口。

十五道主菜落席后,还有四道自制酸菜小盘:腐乳、萝卜、豆角、辣椒,酸爽开胃,解腻清口。

这一桌二十八道菜肴,每一道都凝聚着山里人最质朴的礼数,是妈婆婶娘们精心调制蒸煮焖炖出来的,也是何文远刻入骨髓的乡愁滋味。

酒席上,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一妞家的亲戚们吃得满面红光,对这席面赞不绝口。一妞的父亲,一个憨厚的庄稼汉,拉着文远的手说:"老何,你这席面,办得地道!开亲就是一家,首先劳顿您和亲娘热情款待!"

文远穿梭其间,陪着笑脸,敬酒夹菜,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虽然为这桌酒席,他卖了两头猪,还欠了些人情债,但看到德生和一妞生米熬成熟饭,他觉得值了。酒过三巡,二十八道大菜依次落席,堂屋里热气还没散。何文远起身,双手按了按桌沿,朝田大学拱手:“田亲家,挪个位,果茶宴请到东头正屋去坐。”

田大学是田家湾的长辈,又是一妞的父亲,今日首席本就该他坐。何文远作陪,坐在首席左手边第一陪位,德生挨着父亲坐下,负责添茶、递烟、续茶水。其余长辈按辈分让开:田四爷坐次席,叔伯婶娘顺落埋。入席前还谦让了一阵——田四爷说“我坐横头正好”,田大学偏要扯他上首席;何文远笑着按住:“今日是德生过门,亲家上客不坐大首,我这家主没法执壶。” 最后仍是田大学坐了首席,众人方才落座。

堂屋八仙桌擦得发亮,正中摆一只老杉木果盒,盒盖掀开,里头九只小碟拼成一圈——核桃、花生、葵花籽、红薯角、麻枣、米泡糖、桂花糕、酱姜片、腌山枣,叫作“九大拼盘”,外加大果盒正中一盘红枣桂圆,合起来“十全十美”。 何文远亲手斟茶,茶是谷雨前的老青茶,浓得发红。斟酒是先首席后陪席的旧规矩,茶也一样,先端到田大学面前,再按顺序转一圈。

田大学端茶抿一口,眼皮微垂,像把整桌人都看进眼里了,才开口:“文远,今日这席面,硬气。山背村多少年没办过正经上乡二十八道了。”

何文远连忙起身回:“田叔抬爱,也就是借德生这桩亲事,把老规矩捡起来。要不然,年轻人都忘了什么叫谦菜敬客。”

众人笑,气氛一松。老何叔伯弟弟何术银超生又回村送第七个孩子回来上学。他作陪客塞了颗核桃进嘴,随口问:“田叔,一妞这丫头真是从破屋湾出来的?我媳妇也是打虎厂田家湾隔壁,前年过田家湾,还看见那排老屋梁露天、瓦都没几片。居然出风凰了!”

“破屋湾嘛是老名字,”田大学叹一声,“上十户人家,学大寨那年屋拆了一半,剩下几间也是屋梁在外、风雨漂淋。一妞家那间,半夜下雨要拿盆接水。”

堂屋静了一下。山里人都知道,破屋湾不是懒,是田薄、路远、分粮少,一代接一代穷得正经。

“可这丫头狠。”田大学把茶盏放下,“头年高考差几分,没赖屋里,也没哭。周天清早挑一担米、一捆干柴,翻过山脊到那边县里复读。米是口粮,柴是换烧火费的。冬天雪压膝盖,她也去。校长留她睡教室后头,她就拿棉袄裹着听晚自习。”

何文远点头:“这叫有骨气。老何我当年平反回来,也是这股劲。”

田大学笑:“你那是老革命,人家说一妞这是寒门桂子。咱田家祖宗若有德,宋朝出过田梦羆丞相;到这辈破屋里,又出个女学生。”

田四爷在旁边接:“文远刚说祖宗有德,我看是后人肯熬。”

德生坐在下首,脸红到耳根,低头剥花生。德生也不护短,只说:“一姐说她夜里看书,油灯芯捻得细细的,怕费油。”

众人都笑,田大学却认真起来:“你们别笑。知识改命,不是口号。一妞这回考上,不是运气,是她把命往书本里押了三年。”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张折起的毛边纸,展开在果盒边,上面铅笔抄得密密麻麻。众人以为他要说家常,不料他清了清嗓子,念出声来——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蜈蚣百足,行不及蛇;雄鸡两翼,飞不过鸦。马有千里之程,无骑不能自往;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

盖闻:人生在世,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文章盖世,孔子厄于陈邦;武略超群,太公钓于渭水。颜渊命短,殊非凶恶之徒;盗跖年长,岂是善良之辈。尧帝明圣,却生不肖之儿;瞽叟愚顽,反生大孝之子。

张良原是布衣,萧何称谓县吏。晏子身无五尺,封作齐国宰相;孔明卧居草庐,能作蜀汉军师。楚霸虽雄,败于乌江自刎;汉王虽弱,竟有万里江山。李广有射虎之威,到老无封;冯唐有乘龙之才,一生不遇。

韩信未遇之时,无一日三餐,及至遇行,腰悬三尺玉印,一旦时衰,死于阴人之手。有先贫而后富,有老壮而少衰。

蛟龙未遇,潜水于鱼鳖之间;君子失时,拱手于小人之下。衣服虽破,常存仪礼之容;面带忧愁,每抱怀安之量。时遭不遇,只宜安贫守份;心若不欺,必然扬眉吐气。

天不得时,日月无光;地不得时,草木不生;水不得时,风浪不平;人不得时,利运不通。

吾昔寓居洛阳,朝求僧餐,暮宿破窖,思衣不可遮其体,思食不可济其饥,上人憎,下人厌,人道我贱,非我不弃也。今居朝堂,官至极品,位置三公……人道我贵,非我之能也,此乃时也、运也、命也。

念到“时也运也命也”,桌上没声了。连嚼花生的都停了。

田大学不是先生,是破屋湾出来的老高中生,平日会修柴油机、会车刨床、会给人打米机换轴瓦。山里人原只当他“手巧”,这会儿才发现这人肚里有文墨。

何文远先拍大腿:“好!田叔这首《寒窑赋》,念到人心坎里了。破屋湾出读书人,山背村出记者,都是一个理——人不得时,利运不通;心若不欺,迟早扬眉。”

田四爷捋胡子:“吕蒙正睡破窑还能当宰相。咱一妞住中学房沾学校福,考个学校算什么。”

王云胜咧嘴:“我当田叔只会校柴油机,原来是校命。”

众人大笑,德生也抬头笑了,眼里有光。

田大学把纸折好,塞回兜里,端茶敬何文远:“文远,德生接你笔杆子,一妞接书本子,两家结亲不是结礼,是门当户对。寒门出桂子,靠的不是风水,是肯熬。”

何文远起身接盏:“田叔这话,我记下了。今日这果茶宴,九碟是礼,十全十美是圆满,愿两个伢往后——幸福得偿所愿,先苦后甜。”

窗外山风过竹林,哗啦哗啦响。果盒里桂花糕剩两块。德生倒了半盏热茶端起来以茶代酒敬礼。


晚上,女方亲戚得住上一晚。男人们继续喝酒聊天,话题从庄稼收成转到山外的世界,从买房买户口转到孩子的未来。女人们凑在一起,说些家长里短,夸一妞懂事,夸文远会持家。文远被几个老丈人拉着,喝了不少酒,晕晕乎乎地躺在堂屋的竹床上,听着外面的虫鸣和远处的狗吠,心里盘算着:亲事算是定下了,下一步,就是攒钱给德生盖新房,或者……去城里买户口?


定亲宴后的第二天,又是炮仗声声,二十五桌大席海吃海喝,热热闹闹。吃到午后散席,又是送布送鞋,把亲家一一打发落了,文远才安心心。

德生送走了一妞家的亲戚。回来后,他显得有些兴奋,跑到文远跟前说:"爸,一妞电话刚说让我休假的时候,去她所在单位工作地方石头市歇几天。她说,想让德生看看外面的世界。了解她生活的城市。"

文远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看着儿子年轻而充满希望的脸庞,又抬头望了望将军山的方向。山风吹过,带来远处塔台隐约的电流声,像是时代的脉搏,在古老的山村里,有力地跳动着。

"去吧,估计那该是中秋,你得和一妞商量婚事了。你得自己存点钱,下丰年家里拿不出钱,看你怎么办婚事呀?!"文远吐出一口烟,缓缓地说,"去看看。这世界,变得快。你看过去我们送礼都亲自上门,今天我家办事送礼该来的都把十块八块的钱打折,人都不上门了。你们年轻人,得多出去走走。把握了自己。"

德生点点头,眼睛里闪着光。他知道,父亲的心里,装着这个家,装着山背村,也装着对这个正在巨变的时代,一份复杂而深沉的牵挂。

而将军山顶的广播电视塔,依然屹立着,默默地将山外的声音,传进山里,也将山里的故事,播向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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