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穿堂,拂过百花楼精致的雕花栏杆,袅袅琴音还在耳畔轻绕,可宋知穗只觉得浑身的空气都被瞬间抽空。
二楼那道玄色身影矜贵冷冽,明明只是安静倚着栏杆,却自带一身慑人的压迫感,将楼下方寸之地尽数笼罩。
北翎宸的目光沉沉落下来,似笑非笑,深邃的黑眸里清清楚楚盛着她此刻手足无措、强装镇定却破绽百出的模样。
那一声带着戏谑的调侃,轻飘飘落在耳边,堪比惊雷炸响在宋知穗心头。
这位……俊俏小公子。
真是好雅兴。
短短两句话,字字带着玩味,将她偷偷摸摸钻狗洞、扮少年逛青楼的荒唐行径,扒得一干二净。
门口殷勤迎客的老鸨还没察觉半点异样,依旧堆着满脸笑意,侧身引路:“小公子眼光倒是独到,红玉姑娘就在楼上雅间,老身这就带您——”
“不必了。”
清冷低沉的男声骤然从二楼落下,截断了老鸨的话。
北翎宸缓缓直起身,玄色锦袍上暗纹随着动作流转出细碎流光,贵气逼人。
他身形修长,缓步从二楼阶梯拾级而下,每一步都沉稳缓慢,却像踩在宋知穗的心尖上。
一步,又一步,步步迫近。
周遭往来的宾客、抚琴的歌女、穿梭的仆役,不知何时悄然噤声,整个百花楼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好奇地聚焦在两人身上,窃窃私语的细碎声响隐隐传来。
宋知穗背脊僵直,手脚冰凉,方才钻狗洞都不曾慌乱的心,此刻慌乱得快要跳出胸腔。
她下意识攥紧了身上素色青布长衫的衣摆,指尖微微泛白。
完了。
彻底完了。
她千算万算,算准了北翎宸公务繁忙、无暇分身,算准了自己男装利落、无人能辨,算准了神不知鬼不觉溜出来赔个错就能安然回府。
唯独没算到,这位执掌权柄、冷面寡言的靖北王,竟会端端正正坐在百花楼等她。
北翎宸已然走至她身前。
身形高大的男人微微垂眸,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墨眸深邃,眼底藏着揶揄、纵容,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他视线缓缓扫过她束得整齐的发冠,利落收束的腰身,最后落在她沾了些许尘土的衣摆边角。
那点从王府狗洞蹭来的灰迹,此刻刺眼又滑稽。
他薄唇微勾,嗓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浓浓的戏谑:
“本王倒是不知,这京都何时出了这般容貌俊秀、胆子更是过人的少年公子?”
宋知穗喉间一哽,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提前想好的说辞、完美的伪装,尽数崩塌。
她只能硬着头皮,死死压低自己的声线,试图垂死挣扎:“这,这位公子谬赞了,我只是寻常市井少年……”
“寻常少年?”
北翎宸轻笑一声,骤然俯身。
温热的气息骤然笼罩下来,将她整个人圈在方寸之间。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她能清晰看见他纤长的睫毛,看见他眸底倒映的自己狼狈慌张的模样。
他抬手,指尖极轻、极缓地拂过她鬓边一缕刻意贴紧肌肤的碎发。
力道温柔,姿态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
“寻常少年的耳尖,”他目光锁定她瞬间泛红的耳尖,语气慢条斯理,字字诛心,“会这般易红?”
宋知穗浑身一僵,瞬间失语。
【救命!!】
【他怎么观察得这么细!】
【我伪装的少年气场彻底崩了!】
【早知道打死我也不钻狗洞、不来百花楼了!】
她心底疯狂哀嚎,脸上却还要强行端着少年的清冷姿态,小脸憋得通红,眼神飘忽,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一旁的老鸨终于后知后觉察觉到不对劲。
眼前这位气场凛冽,衣着华丽的尊贵公子,一看就身份不简单。
最主要的是,这位贵公子正似笑非笑地盯着这位新来的俊俏少年郎,氛围微妙得诡异。
老鸨吓得脸色一白,瞬间噤若寒蝉,连忙往后退了两步,大气不敢出半句,生怕冲撞了贵人。
北翎宸全然无视周遭动静,目光始终锁在身前局促不安的小人儿身上。
他看着她强装镇定、眼底却慌得不行的模样,心底的软意泛滥成灾,仅剩的那点无奈也尽数化作宠溺。
他直起身,语气淡淡,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方才口口声声,专程来找红玉?”
宋知穗心脏猛地一缩,连忙摆手,声音都差点破功:“不是!我、我是有误会!我不是来寻欢的!我只是……只是来道歉的!”
“道歉?”北翎宸挑眉,语调玩味,“什么样的道歉,需要换一身男装,钻王府狗洞,偷偷溜进百花楼?”
字字句句,精准戳穿她所有小动作。
宋知穗瞬间瞳孔地震。
他、他连狗洞都知道!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彻底蔫了,挺拔的少年姿态瞬间垮掉,垂着肩,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孩,再也装不出半分洒脱。
看着她垂头丧气、乖巧认栽的模样,北翎宸眸底笑意更深。
他抬手,轻轻扣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牵着她转身就往楼上走。
“既然来了。”
他步履从容,嗓音低沉缱绻,带着几分纵容的狡黠。
“那就陪本王,好好听听曲。”
“我的……俊俏小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