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州的山,绵延了好几个地市。山都不高,海拔基本不超过一千米,但虬曲蜿蜒了几百公里,从飞机上看下去,像是大地挤得捋不开的眉头。
收完队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山间的夜,黑到伸手不见五指。
从高空看下去,五辆全地形车一字前行,车灯划破了浓雾,像一条细细的、惨白的小虫子,在巨大的黑色褶皱里缓慢爬行。
这辆全地形车,跟那把狙击枪一样,也是我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大得要死,比美军那悍马大多了。整个形状像一只超级大土鳖,看上去得有三米多宽,七米多长,八个轮子都跟装载机的前轮差不多大。
车顶有一大排射灯,还有几样我不认识的玩意儿。我们从甲虫屁股后面进入乘坐舱,舱内空间极为宽裕,坐了十来个人,甚至都不觉得拥挤。此刻,它正平稳又快速地行驶在郊区的野路上。
来的时候光顾着听任务安排,还没来得及好好欣赏这玩意儿。我摸着舱壁那厚实的防弹装甲,心里暗自盘算:这玩意儿要是出口,不得卖个1000万?
火文龙和两个医护人员,还有两个特警,一共五人,被安排在中间那个“大甲虫”的肚子里,盯着被固定在担架上的和尚。
其余人坐另外四辆车。我和火焱、刘主任、那个年轻的狙击手,还有几个人坐在最后面的车里,后备箱里塞着一些物资。
窗外黑漆漆的一片,看上去有点起雾。倒是很安静。除了发动机的低吼和自带Lowfi效果的对讲机
“头车正常,能见度降低,已开启雾灯。”
“二号车正常,保持车距。”
对讲机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突然炸开了一阵嘈杂的电流声。一个陌生的、带着点本地口音的嗓子插进了频道:
“哎,溜子!今天这枪可以啊。这么乱的风,还能精准打中膝盖,太他妈牛叉了!”
我愣了一下。溜子应该就是旁边那个年轻狙击手的外号。
溜子拿起对讲机,语气平静:“不是我打的,是张指导开的枪。”
“张指导是谁?”
刘主任接过对讲机,语气官方:“张指导是咱们请来的顾问。跟你们说一下,这可是他开的第一枪。”
对讲机里瞬间炸了锅,七嘴八舌的声音像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新兵。
“什么?!”
“第一枪?刘主任你逗我呢!”
“我他妈打十年也练不出这水平啊!”
“乱流里一千五百米,第一枪就干碎膝盖?这什么神仙?”
“刘主任,张指导能来咱队开个小灶吗?就教一招就行!”
溜子拿起对讲机,回了一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兵特有的、特欠揍的淡定:
“人家那是天赋,讲不出来的。这就跟你去跟乔丹请教怎么上篮一样,乔丹会怎么回复你?‘上篮都不会?笨蛋,你跳起来等他们落下再出手不就行了吗!’”
频道里沉默了零点五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好几个不同的嗓门混在一起,笑得放肆。那种紧绷了一整天的压抑和恐惧,在这一刻被彻底冲散了。
火焱坐在我旁边,看着对讲机,罕见地捂嘴笑了。她平时那张清冷的脸上,此刻带着一丝柔和的弧度。
对讲机里,那个司机冷静的声音没有任何语调起伏,却像一桶冰水直接浇灭了所有人的轻松:
“注意,雷达显示周围有未知物体正在跟随我们。”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口——窗外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雾,车灯打出去的光柱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样,什么都看不见。
火焱的手极地攥紧了我的手臂,力道很大。她平时那种“老子什么没见过”的清冷气场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女人的紧绷。她整个人往我这边缩了半寸,这在她身上,这是非常罕见的生理反应。
“有多少?”刘主任拿起了对讲机,声音依然沉稳,仿佛只是在核对一份常规报表。
“不清楚,很多。几十个,雷达显示越来越多。速度跟我们差不多,正在向我们接近。”
刘主任:“放无人机!”
旁边坐着的那位年轻狙击手溜子,突然转过头,对着我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放心,咱们现在这车,一万三千五百斤的金箍棒掉车顶上也就蹭掉点漆!”
车顶传来清晰的、机械卡扣弹开的响声。紧接着,是电机启动的嗡鸣。
夜空下,那条细细的“小白虫”在浓雾中利落地弹出了五个光点。无人机展开和信天翁一样大,旋翼声嗡嗡作响,像五只巨大的机械黄蜂,探照灯瞬间撕开了四周的黑幕。
狭小的车窗外,光柱照亮了周围的灌木和碎石。除了白茫茫的雾气,什么都没有。但我那双稍微有点夜视能力的鹰眼还是看到了点什么:似乎有一些模糊的黑影,在探照灯扫过去的瞬间, ‘凭空蒸发’了。没有坠落,没有闪躲,就是凭空地消失了。
诡异。
对讲机里传来侦察员的汇报:“无人机摄像机没看到对应物体。雷达显示……物体数量正在减少。”
“继续侦查。”刘主任下令,眉毛皱了一下。
频道里突然传来火文龙的声音:“什么奇怪的东西?光一照就没了?”
没有人回应他。
车厢里陷入了压抑的沉默。所有人的耳朵都在极度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路越来越颠簸,八轮全地形车的巨大轮胎碾过碎石路面,带起的石子像霰弹一样敲在装甲底盘上,持续发出“叮呤当啷”的密集脆响。雾越来越浓,车灯的光柱被压缩得极短,连前车的尾灯都变得模糊不清,但车队并没有降速。
刘主任面色不改,握着对讲机的手极其平稳。旁边的溜子和另外几名特警看起来也极淡定,但都不再说话了,各自的手指极其熟练地搭在枪保险附近。那种沉默带着超强的专业压迫感。
火焱攥着我胳膊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几分钟后。
车轮猛地碾上平整的柏油路面,车身一震,紧接着,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第一盏路灯。然后,第二盏、第三盏。暖黄色的灯光像是一道明确的分界线,将身后的浓雾、黑暗和未知的追随者,瞬间切割在了另一侧。
我们冲出了野路,进了省道。
火焱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攥着我的手终于缓缓松开了。我低头看了一眼,胳膊上留下了一排清晰的红印子。
对讲机里,刘主任平静地开口:“各车汇报情况。”
“头车正常。”
“二号车正常。”
“三号大甲虫正常,目标正常,没醒。”火文龙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欠揍的语调。
“尾车正常。雷达探测范围内,所有不明信号已全部消失。”
刘主任放下对讲机,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身后那条被彻底甩在夜色中的野路,低声说了四个字:
“回去再说。”
对讲机里安静了不到半分钟,火文龙的声音又钻了出来:
“刚才什么破东西,吓死我了,怎么一照就消失了?我长这么大都听说过这玩意儿。”
结果,对讲机里紧接着传出了一个清亮的女声。我猜是中间“大甲虫”里的随车女医护人员,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火指导,你的胎记也很帅,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帅气的胎记。”
火焱一把抓过对讲机,按下通话键,语气阴阳怪气的程度比刚刚外面那神秘追击生物还要怪:
“火指导,你刚刚脱衣服啦?”
对讲机里死寂了整整两秒。
然后,频道里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哄笑。
刘主任本来正在喝水,听到这话,一口水差点呛在气管里,捂着肚子狂笑,笑得肩膀一直在发抖。溜子直接趴在车窗上,拍着装甲板笑出了声。火焱自己也没绷住,拿着对讲机,脸上的清冷彻底散了,跟着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