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南疆险路，万岭行商
天刚破晓，晨雾漫过青余山的林莽。
贾家商队拔营启程。长长的队伍蜿蜒在山道之上，前后绵延数里。商队之中，最惹眼的便是驮载货箱的异兽，并非凡俗骡马，皆是南疆驯化的灵兽。
为首几头，乃是厚背土驼，身躯如山丘，皮甲粗厚如老树皮，四蹄踏地震得山石微颤，腹间皮囊可吸纳山中瘴毒，背上层层木架堆叠货箱，沉甸甸的灵材、元石、各类灵枢原料尽数安放其上。土驼性情温驯，耐饥渴，能穿行毒瘴密林，乃是南疆商队首选驮兽。队伍中段，还有数头青鳞犀，犀角生淡淡灵光，皮肉坚逾精铁，专门用来护卫，遇异兽袭扰便低头冲撞，牛角一挑便能撞碎山石。
方源一身护卫劲装，腰间悬着短匕，混在护卫队伍之间。谛听肉耳草藏于耳侧，三百步之内，虫鸣兽吼、草木摇响，无一遗漏。他刻意压下三转修为，只展露二转圆满的气息，和其余护卫一般，腰间挂着身份木牌，目光平静扫过商队。
贾富骑在一头白鬃灵象背上。这灵象便是商队的镇队异兽，名唤云纹白象，四转荒兽，通体白毛如雪，皮上隐现流云纹路，长鼻一卷便可拔断古木，象牙泛玉色灵光，能吐白雾迷敌。它步履沉稳，每一步落下，泥土微微下陷，寻常凶兽远远望见白象，便不敢靠近。贾富端坐象背，手握一支观风灵枢，时时探查前路瘴气、异兽动向。
商队缓缓离开方家寨地界，身后的山寨轮廓渐渐隐入层叠青山。前路，便是广袤苍茫的南疆群山。
南疆大地，与中原水土全然不同。
山高万仞，古木参天，巨藤如蟒，缠绕树干，林木终年不见天日。地气蒸腾，淡紫、浅绿的瘴雾在山谷间流转，瘴毒藏于雾霭，凡人吸入片刻便肌肤溃烂，蛊师若不加防备，真元也会被瘴气慢慢侵蚀。山石多呈赭红、墨黑之色，溪流或赤红如血，或漆黑如墨，水中藏有水底灵虫，稍一不慎便会被噬咬。一路行来，奇花异草随处可见，有的花如人面，随风开合，发出细碎低吟；有的草秆锋利如刀，兽类擦过便皮开肉绽。
行至第三日，前路山峦横亘，便是猴儿山。
此山满山古猿，满山皆是玉眼石猴。山石嶙峋，崖壁如刀削，巨树从石缝中横生而出，枝桠纵横。数千石猴栖息此间，个个通人性，身手迅捷，攀山越树如履平地，双目莹白如玉，故而唤作玉眼石猴。它们擅长投掷山石、藤索套捕，常常劫掠过往商队货资，南疆商路之上，人人皆知猴儿山的凶名。
商队行入猴儿山山道，两侧密林树梢间，一双双玉色猴眼悄然亮起，密密麻麻，藏在浓荫之中，静静窥伺。
“稳住队伍，莫要惊扰猴群。”贾金生高声传令，护卫们列阵，灵枢灵光微微亮起，戒备提防。
石猴在枝头尖啸，投掷拳头大小的石块，如雨一般砸落。土驼受惊，不安地低鸣。两名一转护卫出手，催动灵枢，石盾挡在队伍上方，碎石噼里啪啦砸在盾面，火星飞溅。
方源立在队伍侧翼，谛听肉耳草将满山猿猴的躁动呼吸尽数捕捉。他不动声色，静观局势，不出手抢功。猴王立于最高巨树之巅，捶胸嘶吼，猴群几番试探，见商队护卫齐整，云纹白象长鼻甩动，威慑力十足，终究不敢拼死冲锋。对峙半个时辰，猴王一声长啸，群猴缓缓退入密林深处，让出通路。
商队不敢久留，加速穿过猴儿山。
翻过猴儿山，再向前行，地貌一变。
前方山脉土石灰白，寸草不生，漫山遍野皆是残碑断冢，坟茔连绵，死气沉沉，此地名叫葬骨岭，也就是商人口中的僵尸山。
此地乃是上古古战场遗迹，万千枯骨埋于土层之下，受地底阴灵之气滋养，生出大批行僵。
远远望去，昏黄日光之下，无数灰白身影从坟冢之间缓缓站起。这些僵尸皮肉干枯，肤色灰败，指甲尖长，双目泛着幽绿磷火，一步一顿，关节咔咔作响，朝着商队缓缓围拢。有毛僵身形矫健，一跃数丈，还有数头黑僵，身躯坚硬，寻常一转灵枢难破其皮。
“结盾阵！”贾富声音沉稳，骑在云纹白象背上，一声令下。
数名护卫同时催动防御灵枢，数面厚重土黄色盾墙拔地而起，横在商队前方。云纹白象长鼻一卷，吐出茫茫白雾，白雾笼罩前方，减缓僵尸冲锋之势。护卫们轮番出手，火类灵枢接连轰出，烈火灼烧尸身，滋滋作响，焦臭弥漫。
方源站在盾阵一侧，谛听肉耳草细细分辨。尸群后方，尚有一头僵王蛰伏，藏在古墓深处，气息接近二转。他心中默算尸群的排布、冲锋路线，依旧隐忍，只在数头毛僵冲破盾缝，扑向货箱之时，才出手。白豕灵枢悄然催动，一猪巨力灌注手臂，一掌拍出，沉重掌力直接震碎一头毛僵胸腔，僵尸轰然倒地，不再动弹。出手分寸拿捏极妙，只显露二转实力，不多展露半分底牌。
苦战许久，大火焚烧大片僵尸，残余尸群畏惧火焰，缓缓退回坟冢之中。商队护卫多有负伤，六叶生机草被商队医蛊师取出，为伤者疗伤。众人歇息休整，人人面色凝重。葬骨岭的僵尸潮，乃是这条商路最难闯的一关，每一次经过，都要折损人手。
越过葬骨岭，前路地势缓缓抬升，一路向着高原行进。
又过两日，前方山域辽阔，山峦连绵起伏，名为千象原。
此地地势开阔，草木丰茂，乃是荒兽栖息之地。远远望去，原野之上，数十头巨象缓步游荡。除了云纹白象这类驯化的，还有野生的岩甲巨象，身躯比白象更为庞大，厚甲覆身，踏地如擂鼓，成群结队，踏过之处灌木尽数碾成泥。象群性情暴戾，一旦认定商队侵入领地，便会集体冲锋，万钧之力可将整支商队踏平。
贾富取出信物，对着象群方向晃动。那信物乃是一块象骨灵牌，早年与千象原象群的象王定下的盟约。象王抬头凝望信物，长鼻扬起，一声悠长象鸣，象群缓缓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商队屏住呼吸，缓慢穿行在象群之间。
方源静静观望，眼底没有半分惊惧。谛听肉耳草捕捉象群低沉的心跳，他心中暗自记下南疆山川、荒兽习性。这些见闻，皆是日后行走南疆的根基。
一路行来，沿途山水变幻无穷。
有毒丝峡，峡谷两侧岩壁挂满透明毒丝，风一吹，毒丝飘荡，沾之即腐；有虹雾谷，谷中常年七彩浓雾，迷乱心神，能勾动人心中执念；还有碎魂涧，涧底风声呼啸，声声如鬼哭，扰人真元，心智稍弱的蛊师，在此地极易走火入魔。
商队一路闯关，护卫轮流值守，白日赶路，夜晚寻高地扎营，点燃驱兽蛊火，防范夜袭。每一处险地，皆是生死关口。不少护卫面露疲惫，心中暗自感慨南疆行路之难。唯有方源，日夜以谛听肉耳草探查四方动静，地藏花收纳物资，六叶生机草护住自身，始终从容。
夜半营寨，篝火噼啪燃烧。护卫们围坐闲谈，说起前路，人人忧心。
“过了千象原，再翻过落霞岭，就快要到贾家寨地界了。只是这一路山险异兽，每一关都在鬼门关打转。”
“是啊，南疆万岭，看着风光奇绝，步步藏杀机。”
方源独坐篝火旁，抬眼望向漫天星河，远处群山如墨，连绵无尽。脑海之中，浮现学堂诵读的《人祖传》寓言。
【人祖行于大荒，遍历千山万壑，途中遇猛兽、毒瘴、险峰，前路茫茫，不见尽头。人祖不曾退缩，一步一步向前跋涉，知晓天地广阔，一隅之地，不足以容大道。】
方源心中默然感悟。
人祖踏遍大荒，历经万险，方才窥见天地的广博。方家寨不过南疆一隅浅滩，真正的天地大道，藏在这万岭千山之外。
一路的山川异兽、瘴谷尸潮，皆是磨砺。他藏起三转修为，如同潜龙蛰伏，随商队穿过南疆险路，一步步靠近贾家寨。那藏在断崖之下的魔道传承，就在不远之处静静等候。
神魂深处，斑斓大梦蝶的蝶翼轻轻震颤，梦道幽光缓缓流转。
翻过落霞岭，贾家寨遥遥在望。
新的机缘，就在前方。
（第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