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影灯忆旧
少宸将灯放在正前方空地上,灯身歪了一下,他伸手扶正,把灯芯从铜盖孔里扯出一截,他检查了灯芯位置,发现孔是通的,底下还有些黑色灯油,带着甜腥味,这味道和戏台上胭脂色痕迹的味道一模一样。
风凌寒上前,站在少宸身边,同时斩鬼刀已经出鞘,以防止应对未知的情况。
风凌霜也招呼韩月熙来到她身边,并叮嘱道:“月熙,这次你可别乱碰东西了。”
韩月熙想起先前那个脸谱的事情,自然是不敢,她使劲的点了下头。
下一刻,少宸拿出火折子甩亮,火苗慢慢凑近灯芯,紧接着,灯芯燃了起来,可几人都看得出,这不是被火折子点着的,而是火折子的热气烤了一下,灯芯就着了,火苗是蓝色的,没有烟,烧得很稳。
少宸将灯端起来,灯光透过羊皮,映出一团昏黄的光斑,光斑不大,圆形的,边缘模糊。
几人都没有说话,时刻注视着动向,过了一阵后,没有任何异象发生。
风凌霜道:“什么都没有。”
少宸有些不明所以,他刚要说什么,只见光斑里出现了影子,黑的,白的,灰的,有层次,有深浅,光斑里的画面在动了,像皮影戏,但清楚得多,能完全到能看清人的手指还有衣服上的褶皱,甚至能看清头上的发簪,只是他们的面部都非常模糊。
风凌寒向几人示意了个眼色,意思不要产生太大的动作...
光斑里渐渐出现了戏班排练的场景,台上七八个人,有男有女,穿着戏服,一个老生背着手站在台中间,像是在说着什么,因为能看到他的嘴在动,一开一合,旁边一个花脸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大刀,他在比划,手臂抡得圆圆,刀锋在空中画圈,一个旦角站在台边,手里捏着折扇,扇子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反反复复,像心里有事。
画面又跳转到后台,只见光斑里几个人围在一起,好像在商量什么事,一个人指手画脚,显得情绪激动,另一个人背过身去,双手叉腰,随后,一个女人从旁边走过来,穿的是白色戏服,头上没有戴头面,头发散在肩上,她的脸的位置是一片空白。
韩月熙“啊”了一声,虽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葫芦口里传得很远。
风凌霜也看到了,那个白衣女人的脸是空的,没有五官,但她的动作、姿态、走路的步子,和刚才戏台上那个旦角一模一样,还是右边一班那个歪着脖子、揭下脸皮的旦角。
画面继续进行,白衣女人走到人群中间,双手比划着什么,好像在争辩,对面一个男人伸出手指着她,她后退了一步,退到了墙角,那里挂着一面铜镜,和戏台上那面一模一样的,但镜面是朝外的。
少宸和风凌寒的眼神极度专注,在这些画面捕捉有用的线索...
画面又到了白天,阳光照在那面铜镜上,镜面反光打在白衣女人的身上,她的头上一顶冠在发光,冠上九只凤,每只凤嘴里衔着一串珠子,珠子是翠色的,在光线下泛着碧绿的荧光,她站在屋子中央,身边围着一圈人,将她围得水泄不通,他们都在说话,嘴在动,手指在指,有人在点头,有人在摇头,有人在冷笑。
白衣女人的脸还是空白的,但她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抖得很厉害。
此时,又有一个男人从人群里走出来,他的腰上挂着一样东西是两个鼓槌,只有手指长,一头粗一头细,粗的那头雕刻着花纹,看不太清。
看到这个鼓槌后,四人同时看向彼此一眼,都知道这个鼓槌对应的就是先前“鼓槌为钥,无槌勿启”那句话,但都没有多言,继续看着影像。
那个男人将鼓槌从腰上解下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给旁边一个人,旁边那个人又递给下一个人,鼓槌在人群里传了一圈,最后传到了一个老人手里,接过鼓槌后,她朝白衣女人走过去,把鼓槌塞进了她手里。
白衣女人接过鼓槌,低着头,鼓槌攥在手心里,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然后她将鼓槌又还给了那个男人,男人接过鼓槌,挂回腰上,转身就走了,人群也跟着散了,后只剩下白衣女人自己,她站在铜镜前面,面朝镜子里看着自己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站了很久。
画面到这里停了,光斑不动了,像一张定格的画,白衣女人站在铜镜前面,鼓槌挂在男人的腰上,人群散开的背影,全部冻在了照壁上。
然后,画面又动了...
这一次是一条白绫从房梁上垂下来,一端系在梁上,另一端垂在半空中,在无风的屋里轻轻晃动,白衣女人站在白绫下面,头戴九凤冠,身穿白色戏服,脚上穿着一双新绣花鞋,鞋头绣着红绒球,她伸手摸了摸白绫的末端,手指在绫子上滑了一下,然后踮起脚,将下巴搁进了绫圈里,双脚悬空了。
九凤冠从她头上掉下来,砸在地上,珠子碎了,翠色的碎片溅了一地,她的脚在空中蹬了数下后不动了,身体在白绫上慢慢转了一个圈,面朝铜镜。
镜子里映出了她的脸,这一次居然能看到脸了。
四人眼神专注的盯着画像里那面铜镜,他们看清了白色的脸,红唇,黑眉,女人的眼珠不会动,死死盯着镜面外的四个人。
风凌霜的紫鞭不知何时从手里掉了下来,她都没有去捡,韩月熙双手麻木的攥着布袋,带子上都被她攥出了水,也不知是雨水还是她自己的汗水,风凌寒的拇指一直在摩挲刀镡,少宸端着灯,手很稳,但灯身在他的手心里微微发颤,这不是他的手在抖,是灯本身在抖。
画面又换了,白衣女人被人从梁上放了下来,几个人将她的尸体平放在地上,脱掉绣花鞋,扯下白绫,一个人蹲在她身边,手里拿着那面铜镜,将镜面朝下,盖在她脸上,另一个人从墙角搬来一个木箱子,打开箱盖,里面是一盏灯,正是少宸手里这盏灯,他把灯放在白衣女人的胸口,用灯身压着铜镜。
画面也在这时变快了,日月交替,光影流转,像翻书一样快,白衣女人的尸体慢慢腐烂,变成白骨,白骨被泥土盖住,泥土越堆越高,铜镜被从她脸上取下来,嵌到墙壁上,灯被装进盒子后埋进了土里,戏台拆了又搭,搭了又拆,最后烂成了现在的样子,墙壁上多了一面铜镜,铜镜朝内,背对着戏台。
就在这时,灯毫无征兆的灭了,就像有人吹了一口气,羊皮上的针孔还在,但不再透光,灯身恢复了那种灰扑扑的生锈暗绿色。
四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动,还在等待什么,可那灯芯早已冷却,没有了温度...
过了一阵后,少宸将灯放在地上,他的腿有点僵,活动了一下膝盖,关节“咔咔”响了两声,他把灯端起来,发现灯刚才燃烧了将近一个时辰,灯油竟然没有丝毫减少,就连灯壁都没有一丝温度。
风凌霜开口了,她声音有些发涩:“那个白衣女人,就是白衣花旦,她不是被人杀的,看来是被逼死的,全戏班子的人逼她一个人,那个戴鼓槌的男人,可能就是布局者。”
少宸点了点头,将灯重新放回盒子里,用一块石头压住盖子:“这盏影灯不是普通的灯。”他深吸口气,“灯皮内侧用针尖刻的密文,是养魂阵的一部分,这盏灯的作用,是要把戏班子所有人的魂魄,当然也包括那个白衣花旦的,全部给收进去,然后通过灯光投出来,也就是说这些人的其中一部分魂魄还在灯里,只要灯一亮,这些影子救会出现在光斑内。”
韩月熙问道:“刚才在戏台上唱戏的那两班人,和这盏灯肯定有关系,对吧?”
少宸肯定道:“当然了,左边一班,是她们活着时的样子,被影灯记住了,右边一班,是她们死去后的样子,被地下的阴气养出来了,影灯记住的是生前的影像,阴气养出的是死后的残魂,影灯一灭,生前的影像就收回了灯里,阴气一散,死后的残魂就回去了,两班人马,一个源头。”
风凌寒一言不发,似在思考着什么。
少宸问向他:“风大哥,怎么了?”
“这些人脸都是模糊的,但最后看清了那个白衣花旦。”风凌寒边说边回忆起那面铜镜,“我在想,人脸是最很难被忘记的东西,那么多年过去了,魂散了,记忆也散了,灯记住了她们的衣裳和动作,就连走路的步子都记得,但记不住她们的脸,脸是魂的一部分,魂散了,脸就没了,所以白衣花旦的脸最后出现了一次在镜子里,镜子能留住人脸,可是我总觉得,铜镜比影灯更厉害。”
少宸赞同道:“风大哥说的没错,但布局的人看来更不简单。”
风凌霜走出去,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朝戏台上铜镜的方向扔了过去,石子砸在镜面上,落在烂木板上,弹了两下,滚到台边,掉了下来,但镜子没有反应,也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那我们接下来是不是要找到这个鼓槌?”她边说边理了下秀发,“可这玩意会在哪里?难道还在地下?”
“这个可能还是有的,灯壁的密文说‘鼓槌为钥’,如果鼓槌还在,我们得找到它,如果不在,这盏灯可能会不受控制的自行亮起。”
韩月熙凑到一旁道:“如果再亮会怎样?”
风凌寒沉声道:“灯若再亮,就说明影灯是养魂阵核心,一亮便等于打开阴门,灯里残魂会顺着光爬出来,和地下阴气缠成厉鬼。”他眼光又扫过戏台:“刚才那两班人马也许会再次出现,左边会变成活死人,右边成噬魂鬼,还有那面铜镜,会趁机吸走魂魄,把我们困在这里当戏子。”
韩月熙听的脸色煞白,又看了一眼放着影灯的盒子,下意识的后退几步。
少宸按紧灯盒,脸色凝重:“还有种可能,影灯是诱饵,铜镜是陷阱,鼓槌是钥匙,找不到鼓槌,后果会很严重。”
他说到此时,夜空已经放晴,一缕月光升起,戏台上的铜镜映着月光,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光闪了一下,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