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人
第47章 藏在针尖里的牵挂
门帘掀开,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走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眼眶红肿得厉害,鼻头也泛着红。她怀里紧紧抱着一条织了一半的红色毛线围巾,围巾里还插着两根竹毛衣针。
“苏老板。”女孩走到柜台前,把围巾轻轻放下,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桂姨说您这儿能看老物件里的念想。您帮我看看,我妈走的时候,到底在惦记啥。”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您坐,慢慢说。”
女孩没接水杯,粗糙的手指在红色的毛线上摩挲了两下,眼泪又掉了下来:“我叫姜初夏,我妈叫姜素云,上周胰腺癌走的。她走的时候,手里死死攥着这两根毛衣针,手指头都抠进了竹子的纹理里。入殓的时候,殡仪馆的人怎么都拔不出来,最后只能连着手一起……”
她哽咽了一下,眼底满是不解和自责:“这围巾明明都织了一大半了,她干嘛还要死死攥着针?她平时眼睛就不好,我嫌这红围巾土,不让她织,她还偷偷织……”
我看着那条红色的毛线围巾,羊毛有些扎手,织得很密实,针脚却有些不匀,末端还留着没收尾的线头,两根竹针直直地插在线圈里。
“行规我照旧说。”我看着姜初夏,“我只看,只传话。不替他做决定,也不带走他的东西。看的时候,我会带入她的感受,可能会有点难受。”
“您看。”姜初夏重重点头,“我就想知道,她最后那一刻,为什么非要攥着那两根针。”
我戴上白手套,深吸一口气,指尖抚上围巾粗糙的红色毛线,然后移向那两根冰凉的竹毛衣针。
触手是羊毛的微扎和竹子的光滑。紧接着,眼球猛地传来一阵酸涩的胀痛,视线瞬间被一层浑浊的水膜覆盖,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看不清东西。右手食指指尖随之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被什么锐器深深扎进了肉里。
轰——
我睁开眼,视线被昏暗的灯光和飞舞的毛线絮填满。
我看到了姜素云。她坐在床沿,鼻梁上架着老花镜,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凑得离围巾极近。
“初夏这丫头,去北方上学,冬天风那么大,耳朵都冻红了。”姜素云在心里喃喃自语,手指机械地挑着红线,“小时候她看着同学戴红围巾,我就说妈给你织,结果家里穷没买成。现在妈有钱买线了,却快没时间给她织完了。”
画面猛地一转,光线变成了病房里惨白的灯光。
姜初夏坐在床边,不耐烦地推着围巾:“妈,你别织了!现在谁还戴这种手织的红围巾,土死了!而且你眼睛都那样了,别扎着手行不行?”
姜素云没说话,只是默默把围巾收进柜子里。
等女儿走后,她忍着腹部刀绞一样的癌痛,偷偷把围巾拿出来。她其实织得很快,因为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但她却在快要完工的时候,故意放慢了速度。
“全织完了,线就断了,妈也就彻底走了。”姜素云在心里盘算着,“留最后几针不收尾,留个线头。初夏以后自己接着织,她就不会觉得妈彻底不陪着她了。”
光线再次变幻,变成了临终前的那个深夜。
姜素云躺在病床上,疼得浑身冷汗。她的手里死死攥着那两根竹毛衣针,正在给围巾收尾。
“针尖太利了……”她艰难地喘着气,思绪却异常清明,“初夏接手的时候,要是没注意,肯定会扎到手的……我得把它藏起来……”
她想把针尖藏进毛线里,打个结。可她的手抖得太厉害,针尖滑了一下,狠狠扎进了自己的右手食指。
她没有喊疼,也没有把针拔出来。
相反,她顺势把针死死攥在手心里,用那根红线,一圈一圈地把针尖缠住,缠死。
“藏好了……针尖不露出来了……初夏就不会扎手了……”她在心里一遍遍默念,手指因为用力而痉挛,指甲深深抠进竹针的纹理里,再也拔不出来。
指尖的刺痛和眼球的酸胀同时达到顶峰,我猛地收回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柜台上。
“苏老板!”姜初夏吓了一跳,赶紧递过纸巾。
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平复着眼球残留的幻痛,声音有些发哑:“你妈不是舍不得放下围巾,也不是非要攥着针不放。”
姜初夏愣住了:“那……她为什么死攥着针,拔都拔不出来?”
“她是在把针尖藏起来。”我看着她,轻声说,“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看着同学戴红围巾,你妈答应过给你织?”
姜初夏浑身一震,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记得……可后来家里没钱,就没织成。我嫌她织的土,不让她织……”
“她记了一辈子。”我指了指那条红围巾,“临终前,她其实已经织完了。但她故意留了最后几针没收尾。她知道你嫌土,也知道你去了北方会冷。她留个线头,是想让你以后自己接着织。只要线没断,她就觉得还能陪着你。”
我顿了顿,声音放柔:“她最后攥着针拔不出来,是因为针尖不小心扎到了她的手。她怕针尖露在外面扎到你,所以死死攥着手心,用毛线把针尖一圈圈缠死。她攥的不是针,是怕扎着你的针尖。”
姜初夏死死盯着那条红围巾,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她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着围巾末端。果然,在那些红色的毛线里,两根竹针的针尖被一团红线死死缠住,而围巾边缘的毛线上,还沾着一滴暗红色的、干涸的血迹。
“妈……”她泣不成声,把围巾紧紧抱在怀里,“我不嫌土了……我以后天天戴着……我自己接着织……”
等她平复下来,我把围巾递给她:“带她回家吧。针尖已经藏好了,她把你护得很严实。以后的日子,你得自己把剩下的几针织完,别让她担心。”
姜初夏小心翼翼地把围巾收进包里,给我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店门。
门帘落下,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揉了揉还在发酸的眼睛,蹲下身,隔着柜台看了一眼底下的旧木箱。
锈锁合得死紧,锁舌上似乎沾着一点极淡的羊毛脂味,涩涩的。
“针尖藏好了,心就软了。”我轻声说,把那点沉甸甸的涩味也一并记在了心里。
箱盖没有回答。窗外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我站起身,刚把白手套摘下来,门帘再次被掀开。
一个穿着高中校服的男孩走了进来,怀里抱着一个掉漆的铁皮铅笔盒。他拉开铅笔盒,里面装着一把断了半截的红色塑料尺子。
“苏老板。”男孩把铅笔盒放在柜台上,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桂姨说您能看老物件里的念想。这是我爸的,他走的时候,非要把这半截破尺子塞进铅笔盒里,说是要去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