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苏晚背上药箱,准备去东边的散人营地。
药箱是老程拿木板改的,外面包着旧帆布,边角磨得发白。
里头分了三层:止血布、药草和净水剂各放一格,瓶口都用软木塞塞紧,免得一路颠簸漏出来。
“赵川的人在前面探路,两个人陪你。”
我检查背带,“走山腰,不走溪边。
到营地先报信,回来前再打两次确认。”
“记住了。”
苏晚说。
孙茂把路线图递给她:“红线是去程,蓝线是回程,黑点是哨位。
看不懂就问老程,别问我。”
苏晚看着图:“那绿色的线呢?”
“我画错后改的。”
“怎么没擦掉?”
“提醒自己,地图也有成长经历。”
出发前,老程给药箱加了一根备用肩带。
第一根刚扣上,扣环就掉了。
他盯着手里的铁片看了一会儿:“这不是坏,是它不想加班。”
赵川把扣环换成结实的麻绳:“那我给它转成外包,按次结算。”
送行的人都笑了。
一个伤员想帮忙,伸手去拿最沉的那包,结果里面装的全是净水剂。
“这包怎么这么重?”
“因为水很有分量。”
老黄说,“人生也是,尤其欠着房租的时候。”
“你别把人生和水装一包里。”
我说,“路上已经够沉了。”
苏晚走前又数了一遍药瓶,数到最后少了一支止痛剂。
大家把营地翻了半圈,发现它卡在孙茂腰带上。
孙茂低头看了看:“我以为这是笔,刚才还想拿它记账。”
“你要用药瓶记账?”
“纸不够,先用能写字的。”
赵川拍拍他肩膀:“你下回拿刀记账,我就知道该找谁报销了。”
老程给每个人发了一段备用麻绳,让他们把水壶系牢。
一个散人把水壶系在腰带上,走两步就撞一下腿,脸上还装得若无其事。
赵川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这是水壶在提醒我它还在。”
苏晚把绳结重新打紧:“等它提醒到你走不动,我就把你和水壶一起记作负重。”
苏晚检查完扣带,先让同行的人各背一只空袋,熟悉重量和换肩的顺序。
一个人背上空袋就喊沉,大家看过去,发现袋子里还装着他自己的水壶、干粮和短刀。
“这叫空袋?”
“我已经把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了。”
“那你背的是自己的随身物资。”
赵川说,“空袋只是没装公家的东西。”
“原来我不是累,是家底太多。”
那人把水壶挪到另一边,终于站直了些。
出发前,赵川又把两个同行的人叫到一旁,重新对了一遍暗号。
两短哨是“安全”,一长一短是“有情况”,三短则代表“马上撤”。
其中一个人试着吹了两声,吹成了一长串。
赵川看着他:“你这是报信,还是宣布开饭?”
那人摸摸嘴:“我平时只会吹口哨,没学过分段。”
老程给他换了个更简单的信号:摇白布就是停,摇红布就是撤。
那人试着摇了两下,红布缠在手腕上,怎么扯也扯不下来。
孙茂帮他解开,顺手打了个结:“这回要是被抓,至少能证明你没临阵脱逃,是布不让你走。”
路线确认后,大家把药箱挨个过秤。
苏晚不许任何人多塞东西,连孙茂想带的账本也被她拿出来了。
“路上记账怎么办?”
孙茂问。
“回来再记。”
“那这一路花了多少?”
“你现在不记,就不用担心账本被抢。”
孙茂想了想,把账本放回去:“有道理,我第一次觉得少记账也算一种财务能力。”
苏晚带着两名散人出了营地。
我们按约定每隔一段时间确认一次信号。
第一次,山口的白布升起来;第二次,东边哨位回了两声短哨。
孙茂拿小本记时间,写得特别认真。
“你记这么细干什么?”
我问。
“万一出了问题,至少知道从哪一分钟开始着急。”
“那你现在先别着急。”
“我没着急。”
他把本子合上,“我只是把着急登记在册。”
第二次信号之后,东边营地传来一个临时消息:有两名伤员发热,急需退热药。
赵川派去的探子确认那边确实有烟火,却没能看清营地里的人数。
苏晚坚持按原计划走,说药材都分好了,到了地方先处理伤员,别为了猜测耽误时辰。
“我陪她去。”
我说。
赵川摇头:“你留营地。
黑蛇最想把你引出山口。”
苏晚也劝我:“我带着两个人,按信号走,不会单独行动。”
孙茂把一截白布塞进她手里:“要是路上忘了暗号,就把它举起来。
别人看见白布,至少知道你不是黑蛇的人。”
“那黑蛇举白布呢?”
“让他们先把布还回来,咱们再谈。”
我仍觉得不安,便让赵川的探子走在前面,苏晚一行隔着一段距离跟上;若前方有异,探子就先回报。
为了避免误认,我们约好每到一处岔路都留下两道树痕。
老程检查过药箱的扣带,赵川也给两名同行者各发了一把短刀。
临行时,孙茂又把白布往她背包上系紧:“这一趟别跟着人群走,跟着记号走。
上次有人跟着人群走,最后发现那群人是去看热闹的。”
“那他看见什么了?”
我问。
“看见自己也在热闹里面。”
孙茂说。
队伍离开后,我们留在营地等信号。
前两个信号都按时传来,第三个却迟迟没到。
守在山口的人说,看见远处升起一缕烟,随后便什么也没看见。
临近午后,第三次确认迟了半个时辰。
赵川派出的探子回来,说东边路口有一队黑蛇的人经过,没看见苏晚和同行的两个人。
我们立刻派人去接应,沿山路找到一只掉落的药瓶和一截被扯断的帆布肩带。
附近没有血迹,也没有打斗留下的痕迹。
只有一串脚印从小路拐向溪边,又被乱石和水冲散。
“她可能已经回营了。”
孙茂说,声音比平时低。
我们赶回营地,却没有看见她。
药箱不在,同行的两个人也没回来。
刚才的笑声像被风一把吹灭,谁都没有再说话。
我看着山下的路,手指慢慢收紧。
那条路上,黑蛇的旗子正迎风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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