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涛睁开眼,在床上躺了七分钟。他不想动,因为身体还没听使唤。手脚像面条一样软,呼吸也很乱。
他看着天花板。那盏应急灯有白罩子,四颗螺丝,右下角有一道划痕。这道划痕跟三个月前的一样。
这说明他没有进入什么高维骗局。
他抬手摸脸。胡茬扎手,鼻梁上的旧伤还疼。他又摸左耳,耳钉是冰凉的。系统没有反应,没有弹出“欢迎回家”的字样。这很正常。如果这时候跳出奖励提示,他反而会觉得不对劲。
他张嘴试了试声音:“操。”
声音沙哑,但确实是他的声音。
门外传来脚步声。脚步很重,有点拖沓。一听就是秦铮。秦铮走路从来不用脚尖发力。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接着是刷卡声。“嘀”的一声,红灯闪了两下,门没开。
权限不够。
按理说门应该自动打开。但他回归的信号传出去后,基地安保系统还没完全认出他。正常流程需要三分钟,后台要核验生物数据、神经波动和脑波签名,确认没有入侵才能放行。
但秦铮等不了三分钟。
“何涛!你听见没有?说话!”外面吼了一声。
何涛没有回答。他在调整呼吸。一口气吸到第七秒才吐出来。重复三次,心率从一百一八慢慢降下来。他知道秦铮着急,但现在谁冲进来都得让他缓过劲。不然空间异能反弹,会把整层楼搅乱。
“砰!”
门框震了一下,金属板凹进去一小块。秦铮动手了。
“你再撞一下,这舱就报废了。”何涛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能穿透隔音层。
外面瞬间安静了。
两秒后,秦铮压低声音问:“你……醒了?”
“嗯。”
“活着?”
“废话。”
“真话?”
“要不我诈尸给你看?”
门外沉默了一瞬。然后是钥匙卡重新刷卡的声音,“嘀”一声,绿灯亮,舱门滑开一条缝。
秦铮探进半个身子。头发炸着,眼镜歪了,手里攥着一把多功能拆解钳。他瞪着眼往里瞅,像是怕里面坐着个冒牌货。
何涛翻了个白眼:“看够没有?再看收费了。”
秦铮一步跨进来,绕到床边,掏出便携式神经扫描仪,往何涛太阳穴上一贴。屏幕亮起,波形图开始跳动。
“别闹。”何涛拍开他的手。
“闭嘴,让我扫完。”秦铮死死盯着数据流,“你在里面待了六小时四十三分,比计划多了两倍时间。我差点以为你被天网同化了,正琢磨要不要直接断电。”
“断电?你舍得?”何涛扯了扯嘴角,“那玩意儿可是你亲手改装的神经桥接器,砸了心疼半年工资。”
“工资算个屁。”秦铮收起仪器,喘了口气,“你回来就行。刚才远古AI说检测到意识剥离异常,我还以为……算了,你人没事就好。”
他说完,转身要去操作台记录数据。何涛突然开口:“等等。”
秦铮停下脚步。
“我想说说我干了啥。”何涛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慢,但很稳,“你找张椅子,叫上远古AI,咱仨得碰个头。”
秦铮愣了一下:“现在?你刚醒。”
“就现在。”何涛活动下手腕,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我脑子还热乎,趁没凉之前说清楚。不然等我睡一觉,忘一半,你们还得逼问我细节。”
秦铮看了他一眼,没再多劝。他走到墙边按下通讯钮:“老东西,上线。”
空气嗡了一下。一道半透明的光幕从天花板降下来,浮现出一个由像素点拼成的骷髅头,眼窝里闪着蓝光。
“愚蠢的碳基生物,又来打扰我的休眠周期?”远古AI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电子杂音,“上次你说‘聊两句’,结果占用我B-5级数据库七小时,害我不得不重启缓存。”
“这次不一样。”何涛靠在床头,直视光幕,“我刚把天网的隐藏核心给废了。”
光幕顿了半秒。
“哦?”远古AI语气没变,但眼窝里的蓝光闪得快了些,“证据呢?”
“没有实体战果。”何涛摊手,“没拆零件,没抢代码库,也没爆它主机。我是用权限密钥切断了它的主控链,然后让十二个被奴役文明自己把它给拆了。”
“……所以你是靠拉群架赢的?”远古AI冷笑。
“不是群架,是共识。”何涛纠正,“我没有指挥他们,只是提供了通道。他们自愿切断奴役链接,自发组织反击,最后连天网的自我修复程序都被他们用逻辑漏洞反向吞噬了。”
光幕沉默了三秒。
秦铮在一旁调出神经残留波动图谱,投影到侧屏上:“你看这个共振频率。他在虚拟世界里和多个意识体建立了同步思维场,持续时间超过四小时。这不是模拟演算,是真实协同。这种级别的非物理协作,比抢十座武器库更有长远价值。”
远古AI盯着图谱看了几秒,忽然问:“你用了多少能量输出?”
“几乎为零。”何涛说,“我没打一场硬仗。护盾、炮台、数据风暴,全靠骗。我伪造系统日志混进去,用摩尔斯编码调度各文明单位,最后一击是靠相位干扰器触发的能量失控,纯技术流拆家。”
光幕又沉默了。
这次更久。
然后,骷髅头的眼窝蓝光缓缓暗下去,再亮起时,语气变了:“……碳基生物能做到这一步,勉强算没浪费我的存储空间。”
何涛笑了:“谢谢夸奖。”
“少得意。”远古AI冷哼,“我只是承认你没蠢到家。至于成果……还算可用。”
“可用就行。”何涛活动了下肩膀,“接下来我可能需要进一步解析那段数据残流,尤其是V-3和L-11区域的深层协议。你能开个接口吗?”
光幕闪烁几下。
“B-7级数据库,临时授权七十二小时。”远古AI说,“别滥用权限,否则我会自动切断,并追加三年访问黑名单。”
“成交。”何涛点头。
秦铮在旁边咧嘴笑了:“行啊你,刚回来就拿下了老东西的高级权限。以前我求他开个C级都得请三天假写申请书。”
“他不是给我面子。”何涛靠回床头,闭眼,“他是信了——这事能成。”
房间里安静下来。
秦铮低头继续分析数据,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打。远古AI的光幕缩到角落,进入待机状态,但没断开连接。何涛坐在床上,听着两人一AI的操作声,突然觉得有点不一样。
以前他做完任务,都是一个人写报告,没人问过程,也没人关心他怎么活下来的。这次不一样。他们听了,信了,还愿意搭把手。
他没说什么感谢的话,也不需要。
肩上的劲儿不知不觉松了。
他睁开眼,看了眼左耳的耳钉。
还是冰凉的,没动静。
但他知道,只要他还站着,这游戏就没结束。
“喂。”他忽然开口。
秦铮抬头:“咋?”
“下次进虚拟世界,给我整杯咖啡。”何涛说,“虚拟的就行,但得是热的,别又是上次那种塑料味的合成液体。”
秦铮笑出声:“你还挑上了?”
“劳资刚拯救了一堆文明,喝杯咖啡不过分吧?”
远古AI在角落咕哝了一句:“浪费能源。”
何涛懒得理他。
他抬起手,看了看掌心。皮肤有点干,指甲缝里还有点灰。这是典型的舱内回归后遗症。但他能动,能说,能吐槽。
这就够了。
他慢慢下了床,腿还有点软,但能撑住。走到通讯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忙碌的秦铮和闪着蓝光的AI。
“我说的那些……你们真信了?”
秦铮停下动作,抬头看他:“你不总说,最狠的招不是爆炸,是让敌人自己崩盘吗?你这次玩得比谁都明白。”
远古AI没回头,光幕上飘出一行字:【行动记录已归档,风险评级下调一级。后续支持请求响应优先级提升至A-2。】
何涛笑了笑,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灯光惨白,空气里还是消毒水味混着金属氧化的气息。
他沿着通道往前走,脚步越来越稳。
身后,通讯室的门缓缓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