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草原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像一幅晕染未干的水墨画。
王庭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燕的使臣骑着马等在路边,身后是装饰华丽的马车——车厢上描金绘凤,在晨光下闪闪发亮,那是为萧月准备的。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骑兵、侍女、嫁妆,绵延出好几里地去,场面盛大得有些刺眼。
萧月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骑在马上。红色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净,却也衬得她的眼神有些寂寥。她今天化了精致的妆容,眉毛画得细细长长,唇上点了胭脂,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柔美。但苏明薇注意到,她的指尖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马缰绳——那是紧张的表现。
“萧月,记得到了大燕,给家里写信。”阿依古丽红着眼眶说。她一大早就跑来,硬是要送这一程,眼睛已经哭得有些肿了。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的草原姑娘,此刻眼泪汪汪的,像只被遗弃的小鹿。
“放心吧。”萧月笑着安慰她,声音清脆得像草原上的铃铛,“我可是北凉的公主,谁敢欺负我?”
话虽如此,她的声音还是微微发颤。
阿依古丽还想说什么,却被巴特尔拉住了。他站在不远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那双眼睛,始终盯着萧月的方向,舍不得移开。这个十九岁的年轻骑士,今天特意穿了最干净的一件袍子,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但整个人却显得格外局促。他想说什么,但身份不允许;他想做什么,但立场不允许。只能这样静静地看着,像看着一轮即将落下的月亮。
萧铁穆骑在马上,一言不发。
他今天穿了一件玄色的披风,衬得整个人更加挺拔。但苏明薇看见,他握着缰绳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指节凸起,像是用力到了极致。他在马上坐得笔直,像一棵不会动摇的松,但苏明薇知道,他此刻心里一定翻涌得厉害。那是他唯一的妹妹,是他在这个世界最后的血亲。
苏明薇知道他心里难受,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反手将她的手握紧,力道大得让她微微皱眉。他没有说话,但她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潮湿——他在出汗。这个在战场上从不眨眼的北凉王,此刻紧张得像一个即将失去最重要的东西的孩子。
“哥,”萧月骑着马走到他面前,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别这幅表情。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点头:“嗯。”
只有一个字,声音却有些哽咽。他赶紧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的风景,但苏明薇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强行咽下了什么。
萧月看着哥哥这幅样子,心里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深吸一口气,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哥,嫂子,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要好好的。北凉就交给你们了。”
萧铁穆盯着她看了良久,突然开口:“萧月。”
“嗯?”
“记住,”他的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北凉的公主。不管在哪里,你都是。”
萧月鼻子一酸,重重点头:“我知道。”
她转过头,不再看他。她怕再多看一眼,就会舍不得走。这个决定是她自己做的,但做决定是一回事,真正离开又是另一回事。
送亲的队伍开始移动了。大燕使臣骑马上前,恭敬地向萧铁穆行了一礼:“北凉王,时辰到了。”
萧铁穆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萧月最后看了他们一眼,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她的背影坚定而挺拔,红色嫁衣在晨风中飘扬,像一团燃烧的火焰。阳光照在她身上,那一刻,苏明薇突然觉得她像一只即将展翅飞走的鸟,美丽、自由,但一去不回。
走出很远,她才回头看了一眼。
草原上,萧铁穆和苏明薇还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
她挥了挥手,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队伍渐行渐远,消失在草原的尽头,像一缕被风吹走的烟。
萧铁穆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苏明薇轻轻靠在他身上,也没有说话。她知道,这种时候,任何安慰的话都是多余的。他需要时间消化,她只需要在这里陪着他。
巴特尔站在他们身后,看着萧月消失的方向,眼眶微红。他喜欢萧月这件事,整个王庭大概只有萧月自己不知道。这个热血的年轻骑士,曾经在猎场上为她挡过箭,曾经在她生病时偷偷送去草药,曾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注视着她。但他的喜欢还没说出口,她就已经要嫁给别人了。
阿依古丽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公主她……她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她自己选的。”萧铁穆的声音很平静,但苏明薇听出了里面的颤抖,“她比我们都勇敢。”
苏明薇握紧了他的手:“我们会让北凉强大起来。等她回来的时候,让她看到一个不一样的草原。”
萧铁穆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远处,送亲的队伍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草原上的风呼啸而过,带走了最后一丝痕迹。
三天后,使臣来报,萧月已经安全抵达大燕边境。
又过了十天,使臣来报,萧月抵达大燕皇宫,燕青亲自迎接。
一个月后,大燕传来消息,萧月被封为皇后,迁入新宫。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苏明薇却始终有些不安。她说不清为什么,只是每次收到大燕的消息,心里都会隐隐有些担忧。这种感觉很难描述,就像是一根绷紧的弦,明明没有发出声音,但就是让人觉得不对劲。
萧铁穆看出了她的心事:“你在担心什么?”
“我不知道。”苏明薇摇头,“只是……右眼皮一直在跳。”
“可能是太累了。”萧铁穆握住她的手,“别想太多。”
苏明薇勉强笑了笑:“也许吧。”
但愿是她想多了。
三个月后,大燕传来消息——萧月失踪了。
消息是燕九黎亲自送来的。他骑着一匹快马,风尘仆仆地冲进北凉王庭,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笑。那笑容让苏明薇心里咯噔一下——像是一只狐狸看到了猎物的陷阱。
“北凉王,”他翻身下马,恭敬地行了一礼,“陛下让我给您带个消息。”
“说。”萧铁穆的声音很冷。
“萧月皇后……不见了。”燕九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陛下正在全力搜寻,但目前还没有消息。”
萧铁穆豁然起身:“什么叫不见了?”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燕九黎不卑不亢,“皇后在宫中突然消失,没有任何线索。陛下很着急,特意让我来通知北凉王。”
苏明薇按住萧铁穆的手,转头看向燕九黎:“什么时候的事?”
“半月前。”
“半月前?”苏明薇眯起眼睛,“为什么现在才来通知?”
燕九黎笑了笑:“陛下想先自己找找看,不想惊动北凉。现在实在找不到,才不得不来求助。”
苏明薇盯着他看了良久,突然笑了:“燕大人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
燕九黎愣了一下,随即躬身退下。
帐内陷入沉默。
萧铁穆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他身上突然爆发出一股凌厉的气势,像是一把出鞘的刀,帐内的烛火都被压得晃了晃。苏明薇知道,他正在暴怒的边缘。
“萧月在他手里!”萧铁穆的声音低沉得可怕,“燕青他敢——”
“先别急。”苏明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燕九黎既然来报信,说明燕青还不想撕破脸。萧月暂时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你怎么知道?”
“直觉。”她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而且萧月不是普通女子,她是北凉的公主。燕青如果真的想对她做什么,不会用这种方式通知我们。”
“那他是什么意思?”
“试探。”苏明薇说,“他在试探我们的反应。如果我们乱了阵脚,他就赢了。”
萧铁穆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但萧月必须救。”
“我们一起。”苏明薇说,“她是为了北凉才去的,我们不能让她一个人面对。”
萧铁穆看着她,眼神软了一下。这个女人,永远比他冷静,永远比他看得远。有她在身边,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
“明薇,”他突然开口,“如果有一天,你也被抓走了……”
“不会有那一天。”苏明薇打断他,“就算有,我也会自己想办法回来。”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
帐外的风呼啸而过,带着草原特有的寒意。
萧月,你一定要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