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里的气氛凝固得能滴出水来。
萧铁穆霍然起身,面前的酒盏被衣袖带翻,葡萄酒洒了一桌面。他却顾不上这些,只是盯着萧月,胸口剧烈起伏。
“你再说一遍?”
“我要嫁去大燕。”萧月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嫁给燕青,换北凉十年和平。”
“胡闹!”萧铁穆一掌拍在案几上,实木的几案硬是被他拍出一道裂纹,“你知道大燕是什么地方吗?你去了还能回来吗?”
“哥,我知道。”萧月说,“但这一去,我能给北凉换来十年和平,值了。”
“值了?”萧铁穆的声音都在抖,“萧月,你是本王的妹妹,是北凉的公主!你以为和亲是去享福的吗?大燕皇宫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那里有多少明枪暗箭你知道吗?”
“我知道。”萧月依旧平静,“哥,我不是三岁小孩了。”
“那你就更应该知道!”萧铁穆在帐中来回踱步,烦躁地解下腰刀扔在桌上,“大燕新帝燕青,他为什么点名要你?他是安的什么心?你想过没有?”
“想过。”萧月说,“他想通过我控制北凉,或者……毁掉北凉。”
“那你还!”
“所以我才要去。”萧月打断他,“哥,你让我去吧。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刁蛮任性的公主了。我想为北凉做点什么。”
她看向苏明薇:“嫂子,你帮我劝劝哥。”
苏明薇沉默了很久。
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萧铁穆停下脚步,拓跋岩低头不语,巴特尔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只有萧月,始终平静地看着她。
“萧月,”苏明薇终于开口,“你想好了?”
“想好了。”
“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来。”
“我知道。”
“你的后半生,可能都要在大燕皇宫里度过。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每天面对的都是想害你的人。”
“我知道。”
苏明薇看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找到一丝犹豫、一丝恐惧。但是没有。萧月的眼神坚定而坦然,像草原上最烈的马,一旦认准了方向,就不会再回头。
“你为什么做出这个决定?”苏明薇问,“真的只是为了北凉?”
萧月愣了一下。
她低头想了想,再抬头时,眼眶微微泛红,但声音依然坚定:“一开始,我确实只是想为北凉做点什么。我不想一直被你们保护,我也想保护你们一次。”
“但是后来……”她顿了顿,“我仔细想过。燕青要娶我,不只是因为我是公主。他想羞辱北凉,或者想通过我控制哥哥。但是,他既然要的是我,那我就让他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草原的女儿,不是好欺负的。”
苏明薇沉默。
她想起第一次见萧月时的样子——刁蛮、任性、不可一世,像一只被惯坏的小兽。那时候她怎么都想不到,这个娇纵的公主会有今天。
成长,原来是一瞬间的事。
“好,”苏明薇说,“我同意。”
萧铁穆猛然转头看她:“明薇!”
“铁穆,”苏明薇握住萧月的手,没有松开,“萧月已经长大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们应该尊重她的选择。”
“尊重?”萧铁穆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知道她要去的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
“我知道。”苏明薇打断他,“但是铁穆,你有没有想过,萧月不是小孩子了。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判断。她愿意为北凉做出牺牲,这是她的选择。”
“本王不需要她的牺牲!”萧铁穆几乎是在吼,“本王是北凉的王,保护不好自己的妹妹,算什么王!”
萧月鼻子一酸。
她看着哥哥暴怒的样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平时严肃冷峻的男人,此刻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愤怒只是为了掩盖内心的恐惧。
“哥,”她轻声说,“你还记得父王说过的话吗?”
萧铁穆愣了一下。
“父王说,”萧月的声音轻柔但坚定,“草原的女儿,生来就是为了守护草原的。我不能像嫂子那样修路建窑、运筹帷幄,但是我可以……用我的方式守护北凉。”
萧铁穆沉默。
他想起父王去世前的样子——那个曾经统一北凉三十六部的男人,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铁穆,照顾好妹妹。她是草原的明珠,是阿妈的女儿。”
可是他没做到。
他连自己的妹妹都保护不了,还要让她远嫁敌国,用一生的幸福去换那虚假的和平。
“哥,”萧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让我去吧。我答应你,我会好好活着。我会让大燕的人知道,北凉的公主,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倔强的笑容:“等有一天,北凉足够强大了,哥哥你来接我回家。”
萧铁穆看着她的笑容,突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坚强了?
他上前一步,将萧月揽入怀中。
“萧月,”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是哥没用。”
萧月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靠在哥哥胸前,轻轻摇头:“哥,不要这么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帐中所有人都沉默着。
苏明薇看着相拥的兄妹俩,眼眶也不由得有些湿润。她转头看向帐外——草原的天空辽阔高远,几只苍鹰正在天空中盘旋。
她在心里默默发誓:萧月,我一定不会让你白去。这一去,我会让北凉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没有人敢欺负你,强大到有一天,你哥哥可以风风光光地接你回家。
巴特尔站在门口,看着萧月的眼神里满是心疼。他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暗暗握紧了拳头——总有一天,他会变得足够强,强到可以保护她。
拓跋岩咳嗽了一声,别过头去。这个粗犷的汉子,此刻也不忍再看。
帐内的气氛沉重而温暖。
苏明薇走上前,轻轻拍了拍萧月的肩膀:“萧月,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北凉的公主。”
萧月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嫂子……”
“三年。”苏明薇说,“不,十年。我会让你哥哥风风光光地接你回来。”
萧月破涕为笑:“嫂子,你又画饼。”
“这次不是画饼。”苏明薇握住她的手,“是承诺。”
萧铁穆松开妹妹,看着苏明薇,眼神复杂:“明薇,你不该同意的。”
“但我必须同意。”苏明薇说,“因为这是萧月的选择。我们可以保护她,但不能替她做决定。”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好。”
帐外的风沙还在呼啸,但帐内却安静得出奇。
萧月擦干眼泪,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哥,嫂子,你们别这么沉重嘛。我这是去当皇后,又不是去送死。”
“你……”萧铁穆瞪了她一眼,但语气已经软了下来,“到了大燕,不许惹事。”
“知道啦。”萧月吐了吐舌头,“我一定乖乖的,不给北凉丢脸。”
“这还差不多。”
苏明薇看着这一幕,心里既酸涩又温暖。
这就是家人吧。
即使争吵,即使不舍,但最终还是会选择支持。
她上前握住萧月的手:“到了大燕,给我写信。”
“写信?”萧月眨眨眼,“嫂子,你会让商队给我带东西吗?”
“会。”苏明薇说,“我会让商队每个月给你带一次东西。吃的用的,都有。”
“太好了!”萧月拍手,“那我要带草原的奶酪,还有嫂子做的那个什么……饼干?”
“曲奇。”
“对,曲奇!”萧月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要让大燕的人都知道,草原上的东西,可比他们想象的好吃多了。”
萧铁穆看着妹妹,突然觉得鼻子又酸了。
这个傻姑娘,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吃。
但是,这就是萧月。
永远乐观,永远坚强,永远不会向困难低头。
“好,”他说,“本王会让商队给你带很多东西。你要什么,本王都给你送过去。”
“哥最好了!”萧月扑进他怀里,又抱了一下。
苏明薇站在一旁,看着兄妹俩,眼里满是温柔。
帐外的天空渐渐暗了下来,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冒出来。
草原的夜,总是这么美。
萧月站在帐门口,仰头看着星空,突然说:“嫂子,你看那颗星星,好亮。”
苏明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哪颗?”
“就是那颗。”萧月说,“它好像在发光。”
“那是启明星。”苏明薇说,“每天早上,它都是第一个亮起来的。”
“启明星……”萧月喃喃自语,“真好听的名字。”
她顿了顿,又说:“嫂子,你知道吗?我以前总觉得,草原太小了,小到容不下我的梦想。但是现在我想,也许正是因为草原太小,我才要走出去。”
苏明薇看着她:“你想去更远的地方?”
“嗯。”萧月点头,“我想看看更大的世界。我想让大燕的人知道,草原的女儿,也可以很厉害。”
苏明薇笑了:“你已经很厉害了。”
“还不够。”萧月摇头,“我要像嫂子一样厉害。”
苏明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会的。”
帐内,萧铁穆看着妹妹的背影,眼神温柔而复杂。
这个他从小保护到大的妹妹,终于长大了。
但是成长的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他上前,轻轻拍了拍萧月的肩膀:“好了,时间不早了,去休息吧。”
“嗯。”萧月点头,“哥,嫂子,晚安。”
她转身走出帐篷,背影坚定而挺拔。
苏明薇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开口:“萧月。”
“怎么了,嫂子?”
“记住,”苏明薇说,“你是北凉的公主。不管在哪里,你都是。”
萧月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知道。”
她挥了挥手,大步走进夜色中。
萧铁穆站在帐门口,看着妹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久久没有说话。
苏明薇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她会没事的。”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相信她。”
他转头看她:“你总是这么相信别人?”
“不是相信别人,”她说,“是相信她。萧月不是一般的姑娘,她比你想的要坚强。”
萧铁穆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但愿如此。”
帐外的星空依旧璀璨。
启明星在天边闪烁,像是在指引着方向。
萧月走在回自己帐篷的路上,抬头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心里默默想着: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
回到这片生我养我的草原,回到哥哥和嫂子身边。
到时候,北凉一定已经变得很强大了吧?
她露出一个微笑,大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