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臣是被“请”下去休息的。
但他临走时那个笑容,让苏明薇很不舒服。就像猎人看到猎物掉进陷阱时的笑,带着胸有成竹的得意。
帐内安静下来,萧铁穆坐在主位,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案。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苏明薇观察了他这么久,早就清楚了。
“你觉得他在打什么主意?”她问。
萧铁穆抬眼看了她一下:“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推测和确定是两回事。”她在他对面的毯子上坐下,“我想听听你的判断。”
“燕青那个人……”萧铁穆顿了顿,“我让人查过他在大燕的行事风格。表面上温和,实际上比燕王更狠。他刚即位,第一件事就是清洗反对派,连自己的兄弟都没放过。这样的人,会真的为了‘友谊’求亲?”
“不会。”
“所以他在试探。”
“对。”苏明薇点头,“他在试探北凉的底线。如果我们现在拒绝,他就有理由发兵;如果我们答应,就等于承认他的皇位合法性。”
萧铁穆哼了一声:“倒是打得好算盘。”
“而且他很聪明。”苏明薇又说,“他选的不是我。”
萧铁穆的手指顿住了。
“他选萧月,是算准了你不会答应。”
帐外有风沙的声音,帐内却静得可怕。
萧铁穆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明薇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说:“本王不会让萧月嫁到大燕。”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他突然反问,语气有点冲。
苏明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在担心。萧月是他的妹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血亲。
“我知道萧月对你有多重要。”她放轻了声音,“就像我知道,你不会让她去冒险。”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眼神复杂难辨。
“你总是这样。”他说。
“怎样?”
“好像什么都能看透。”
苏明薇没有接话。她只是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轻轻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冰凉,被她的温度焐热了一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有点重,像是在确认什么。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王爷!”巴特尔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那个使臣说要见您,说还有重要的事没说!”
萧铁穆皱眉:“让他进来。”
使臣去而复返,这次脸上没了之前的从容,反而带着几分急切。
“王爷恕罪。”他拱了拱手,“刚才在下有些话没说清楚。”
“说。”
使臣看了苏明薇一眼,犹豫了一下:“新皇帝的意思是……联姻是一定要联的,但不是现在。”
萧铁穆松开苏明薇的手,坐直了身体:“说清楚。”
“三年。”使臣伸出一根手指,“三年后,新皇帝会正式迎娶萧月公主。在这三年里,北凉保持中立,不干涉大燕内政,互市照常运行。三年后,两国就是真正的姻亲之国,永不交战。”
“三年?”苏明薇突然开口,“三年后的事,谁能保证?”
“王后这是在质疑新皇帝的诚意?”
“我在质疑你的话。”她冷笑,“空口白牙,就想让北凉放弃三年的准备时间,你们倒是会做买卖。”
使臣的脸色变了变:“王后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苏明薇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回去告诉燕青,想要联姻,让他亲自来北凉下聘。本王后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个诚意。”
使臣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王后果然厉害。”他说,“既然如此,在下就如实禀报新皇帝。不过在下提醒一句——新皇帝的耐心不是很好。北凉虽然现在有些起色,但和大燕相比,还是差得太远。王后确定要为了一个公主,赌上整个北凉的未来?”
苏明薇看了萧铁穆一眼。
他点了点头。
“那就让他们放马过来。”她说。
使臣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拱了拱手,一句话都没说,转身走了。
萧铁穆看着苏明薇,眼神里带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不该这么说。”他说,“万一他真的打过来……”
“打过来就打过。”苏明薇打断他,“北凉现在有修好的路,有炼好的铁,有种出的粮食。怕什么?”
“你……”他顿了顿,“你好像变了。”
“以前你做事总是瞻前顾后,现在……”他摇头,“你现在比以前果断多了。”
苏明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
以前她总是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怕暴露身份,怕被当成细作,怕失去利用价值。但现在不一样了。她在北凉待了这么久,修了路,建了窑,炼了铁,帮萧铁穆打了胜仗。她已经不需要再用“证明自己有用”来换取生存了。
因为她已经找到了想守护的东西。
归属。
“不是我变了。”她说,“是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我想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能做什么,而是因为这里是我的家。”
萧铁穆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帐外的风沙更大了。但这一次,苏明薇没有觉得冷。
因为有人在前面撑着。
而她,会陪着他一起撑。
不对。
她重新想——因为她已经找到了想守护的东西。
萧铁穆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
“不管他们出什么招,我们一起接。”他说。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巴特尔的声音又响了,“公主……公主她……”
萧铁穆松开苏明薇,掀起帐帘:“萧月怎么了?”
巴特尔喘着气:“公主她从屏风后面出来了,说……说有话要对您和王后说!”
屏风?
苏明薇和萧铁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刚才使臣来的时候,帐内明明只有他们两个人。萧月什么时候进来的?
帐帘被掀开,一个红色的身影闯了进来。
萧月穿着她惯常的骑装,梳着利落的马尾,脸上带着苏明薇从未见过的坚定表情。
“哥,嫂子。”她说,“我都听到了。”
萧铁穆皱眉:“你胡闹什么?这种场合是你能偷听的吗?”
“我不是偷听。”萧月梗着脖子,“我是光明正大听的。再说,我是北凉的公主,这种关系到我的婚事,我为什么不能听?”
“你……”萧铁穆被她噎住了。
苏明薇看着萧月,突然觉得有点不认识这个姑娘了。记得她刚来北凉的时候,萧月处处看她不顺眼,刁难她,找她麻烦。但现在,这个曾经刁蛮任性的公主,眼神里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萧月。”苏明薇放轻了声音,“这件事,我们会处理的。你先回去。”
“回去干什么?等着你们把我嫁出去?”萧月冷笑,“嫂子,你也太小看我了。我萧月虽然是公主,但也不是温室里的花朵。”
“你想怎么样?”萧铁穆问。
萧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苏明薇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
“嫂子,让我去吧。”
苏明薇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让我嫁到大燕去。”萧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可怕,“既然他们想要联姻,那我嫁。”
“不行!”萧铁穆第一个反对,“你知道大燕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燕青是什么样的人吗?你……”
“我知道。”萧月打断他,“哥,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但是,如果我的婚姻能换来北凉三年的和平,值。”
“值什么值!”萧铁穆的声音提高了,“你是本王的妹妹,是北凉的公主!怎么能嫁给那种人?”
“哪种人?”萧月反问,“皇帝?还是敌人?”
萧铁穆被问住了。
苏明薇看着萧月,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姑娘,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刁蛮任性的公主了。她在成长,成长为一个有担当的女人。
“萧月。”苏明薇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萧月点头,“嫂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我也想为北凉做点什么。哥他一直保护我,但我不想永远被保护。”
她的话音落下,帐内陷入了沉默。
萧铁穆看着自己的妹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帐外的风沙还在呼啸,但帐内却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苏明薇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燕青的联姻请求背后,一定藏着更深的阴谋。萧月如果真的嫁过去,等待她的会是什么,谁也说不准。
但是,她也知道,萧月已经长大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撒娇任性的公主,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担当。
“好。”苏明薇说。
萧铁穆猛地看向她:“你疯了?”
“我没疯。”苏明薇看着萧月,“但是萧月,你得告诉我,你真的想好了吗?”
萧月点头:“想好了。”
“为什么?”
“因为……”萧月顿了顿,眼神变得悠远起来,“因为我想证明,我不只是个公主。我也能为北凉做事。”
苏明薇看着她,突然想起了自己刚来北凉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是什么都不怕,只想证明自己的价值。
“好。”她说,“我支持你。”
萧月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谢谢嫂子。”
萧铁穆看着她们两个,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你们……”他深吸一口气,“这件事没那么简单。燕青那个人没那么容易对付,萧月嫁过去,风险太大了。”
“哥,我知道。”萧月说,“但我已经决定了。”
“你……”萧铁穆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萧月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转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看了一眼外面的风沙。
“这件事,从长计议。”他说,“先看看燕青那边怎么说。”
说完,他放下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萧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转头看向苏明薇。
“嫂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支持我。”
苏明薇摇头:“我不是支持你,我是尊重你的选择。”
她顿了顿,又说:“但是萧月,你要记住,去了大燕,一切都不一样了。你不再是北凉的公主,而是大燕的皇后。你要面对的,是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是后宫里的明争暗斗。你准备好了吗?”
萧月点头:“准备好了。”
“即使……可能再也回不来?”
萧月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
“嫂子,你忘了草原上的规矩了吗?”她说,“草原的女儿,从不退缩。”
苏明薇看着她的笑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个曾经刁难她的姑娘,终于长大了。
“好。”她说,“既然你决定了,那我帮你。”
“帮我?”
“帮你做好准备。”苏明薇说,“大燕不比北凉,你得学会保护自己。”
萧月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
“嫂子,你真好。”
苏明薇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帐外的风沙还在继续,但帐内却温暖了起来。
苏明薇知道,这只是开始。燕青的联姻请求,背后一定藏着更深的阴谋。但是,她不会让萧月一个人面对。
因为她们是姐妹。
因为她是北凉的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