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帐篷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萧铁穆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他转头,看见苏明薇坐在矮桌前,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图纸,炭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王爷醒了?”她头也没抬,“先用早膳吧,我让人温在炉边。”
他起身走过去,看着那张图纸。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看得他眼花缭乱。这几年他跟着她看了不少图纸,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复杂得像是把整个北凉都画在了上面。
“这是什么?”
“王爷,五年规划已经完成。”她终于抬起头,眼底有熬夜的红血丝,但精神很好,“但这只是开始。”
他皱眉:“五年规划?”
“您忘了?入冬前修的路,开春建的窑,还有去年的互市……”她笑了笑,“五年规划里的项目,都完成了。”
萧铁穆愣了一下。确实,这几年她做的事情太多、太密,以至于他差点忘了那回事。
“所以呢?”
“所以我画了一张新的。”她指着图纸,“王爷请看——百年大计。”
百年大计。
他看着那张图纸,突然觉得那张纸重若千钧。
“第一步,继续完善基础设施。”她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去年修的路只是骨架,我想把它变成网络。王庭到各部落的路,各部落之间的路,还有通往大燕和更远地方的路。”
“第二步,发展教育。”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萧铁穆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东西,“让草原的孩子也能读书识字。”
“第三步,建立自己的工业体系。”她顿了顿,“不再依赖大燕。铁器、瓷器、丝绸,我们自己造。”
“第四步……”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开通海上贸易,让北凉的影响力延伸到更远的地方。”
萧铁穆听得目瞪口呆。
“你……你到底还有多少想法?”
她笑了:“王爷,我脑子里的想法,多得超乎你的想象。”
“你……”他深吸一口气,“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让草原的孩子读书识字,建立工业体系,开通海上贸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她平静地说,“意味着北凉会变成草原上最强大的国家,不比大燕差。”
帐内安静了几秒。
萧铁穆低头看着那张图纸。线条很细,标注很密,每一笔都是她熬了无数个夜晚画出来的。他突然想起她刚到北凉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站在猎场上拿着一把弓,冷静得不像个公主。
这才几年?
“王爷?”她轻声唤他,“您觉得……太异想天开了吗?”
“没有。”他摇头,握住她的手,“本王只是在想……你到底是怎么装下这么多东西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王爷这是在夸我?”
“夸你。”他认真地说,“本王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女人。”
“王爷见过的女人太少。”她眨了眨眼,“等王爷见了更多,就知道我很普通了。”
“本王不这么认为。”他握紧她的手,“苏明薇,你听着。本王不管别人怎么看,也不管这条路有多难走。本王支持你。”
她眼眶微红:“王爷……”
“怕什么?”他打断她,“只要对北凉有用,就是好的。你做的每一件事,本王都看在眼里。五年规划是这样,百年大计也是这样。”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控制情绪:“王爷,我可能……会用很多年。”
“多久?”
“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一辈子。”
“一辈子就一辈子。”他毫不犹豫,“本王陪着你。”
她笑了,泪水却再次滑落。
“王爷不嫌久?”
“嫌什么?”他摇头,“只要能跟你在一起,久一点更好。”
他将她揽入怀中,感受着她的体温。这些年,她从一个被送来和亲的弃子,变成了北凉不可或缺的人。五年规划里的每一个项目,都像是她在这片草原上种下的种子,如今已经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你说的这些,本王不懂。”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但本王懂你。”
她靠在他胸前,帐内的温度正好,帐外的风也停了。
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简单,温暖,有人陪伴。
“王爷,”她突然开口,“您还记得我刚到北凉的时候吗?”
“记得。”他点头,“你站在猎场上,一箭射中百步外的猎物。本王当时在想,这个女人不简单。”
“王爷当时想的,是我能帮您做什么吧?”
他笑了:“是。本王在想,这个女人能不能帮本王做点事。结果……”
“结果?”
“结果你帮本王做的,比本王想象的,多得多。”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王爷,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我,北凉会是什么样子?”
“没有。”他回答得很干脆,“本王不想那种事。”
“为什么?”
“因为没有如果。”他捧着她的脸,“你来了,你留下了,这就够了。本王不去想那些没发生的事。”
她笑了:“王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一直都会。”他低头在她额头亲了一下,“只是以前没机会说。”
帐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阿依古丽的声音:“王爷,王后,用膳了。”
“进来。”萧铁穆松开她。
阿依古丽端着托盘进来,看到两人亲昵的样子,识趣地低下头。这些年,她看着公主一步步走到今天,从被所有人轻视,到成为北凉真正的王后。她的心里满是骄傲。
“王爷,王后,请用膳。”
苏明薇起身走到桌前,看着托盘里的奶茶和肉干,胃口大开。这些年在草原,她已经习惯了这种饮食,甚至觉得比大燕的山珍海味更合口味。
“阿依古丽,”她随口问道,“最近各部落有什么消息吗?”
阿依古丽犹豫了一下:“回王后,各部落都挺好的。只是……扎那首领那边,又派人来问什么时候修路到他那边。”
苏明薇笑了。扎那当年是骂她骂得最凶的人,如今却是最积极的拥护者。每次修路,第一个报名的总是他的部落。
“告诉他,下个月。”
“是。”阿依古丽退下。
萧铁穆走到她身边坐下,端起奶茶喝了一口:“你刚才说的那些,本王想了一下。”
“王爷想说什么?”
“海上贸易。”他看着她,“北凉离海太远,这个……怎么实现?”
她早有准备:“王爷,您看这里。”她指着图纸上一条虚线,“从北凉到东海边,有一条古老的商道。只是这些年没人走,荒废了。如果我们能重新打通这条路,北凉的货物就能直接运到海边,装上船,运到更远的地方。”
“听起来不错。”他点头,“但需要时间。”
“王爷,我说的百年大计,本来就是一百年的计划。”她笑了,“我一个人完成不了,但我的徒弟们会继续。我的徒弟完成不了,还有他们的徒弟。总有一天,会实现的。”
他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的视野比他想象的还要远。五年规划,她用了五年。百年大计,她想用一辈子。
“本王……”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本王何德何能,能遇到你。”
“王爷别这么说。”她握住他的手,“是我何德何能,能遇到王爷。”
帐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奶茶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王爷,”她突然想起什么,“您还记得上次说的那句话吗?”
“什么话?”
“就是您说等战争结束要告诉我的那句话。”
萧铁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记得。本王说,你为本王做的一切,本王都记在心里。”
“就这样?”
“就这样。”他点头,“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她脸一红:“没什么。”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巴特尔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出事了!”
萧铁穆皱眉,起身走出帐篷。巴特尔骑在马上,脸色凝重。
“什么事?”
“斥候来报,”巴特尔喘着气,“大燕境内发生政变,皇帝被推翻了!”
萧铁穆脸色微变:“新帝是谁?”
“还不清楚,”巴特尔摇头,“但据说……新帝是燕王。”
燕王?
萧铁穆想起那个在赤水原被俘的燕王。当时他以为这个人已经不足为惧,没想到他竟然翻盘了。
“还有什么?”
“新帝对北凉……很强硬。”巴特尔犹豫了一下,“斥候说,新帝可能会对北凉动手。”
萧铁穆沉默了几秒,回头看向帐篷。苏明薇站在门口,脸色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担忧。
“王爷,”她开口,“看来我们的计划,要提前了。”
他点头:“进来再说。”
帐内,两人面对面坐着,气氛有些凝重。
“王爷,您打算怎么办?”她问。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回答,“北凉不是五年前的北凉,新帝想动手,也要掂量掂量。”
她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图纸前:“王爷,百年大计的第一步,我想先修一条从王庭到边城的路。”
“边城?”
“是。”她指着图纸,“边城是北凉的门户,如果路修通了,军队调动会快很多。新帝就算想动手,也要考虑能不能打进来。”
萧铁穆看着她,突然笑了:“你总是有办法。”
“王爷谬赞。”她回头看他,“王爷,我有个提议。”
“什么?”
“把各部落的首领都叫来议事。”她说,“这么大的事,应该让大家都知道。”
他点头:“好。本王这就让人去通知。”
帐外,风沙又起。但这一次,萧铁穆觉得,这风沙吹不倒北凉。
因为有人在前面撑着。
而他,会陪着她一起撑。
阿依古丽掀开帐帘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上前:“王爷,王后,斥候来报——”
“什么事?”萧铁穆皱眉,看向突然闯进来的阿依古丽。
“大燕境内发生政变,皇帝被推翻了!”
帐内的温度骤降。
萧铁穆和苏明薇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大燕政变,新帝即位,这对北凉来说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新帝是谁?”苏明薇首先冷静下来。
阿依古丽摇头:“斥候还在查,但据说……是新帝是燕王。”
燕王?
萧铁穆脸色微变。那个在赤水原被俘的燕王?
“他不是在咱们手里吗?”苏明薇皱眉,“什么时候……”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阿依古丽喘着气,“但斥候说,新帝对北凉……很强硬。”
强硬。
苏明薇看了一眼桌上的图纸。百年大计四个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王爷,”她深吸一口气,“看来我们的计划,要提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