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名字,沈砚问出口的那一晚,萧纾潆在灯下坐到了后半夜。
前世二十多年,她查遍了后宫的每一双眼睛,唯独绕开了一个人。她爹。
不是没想过,是不敢想。北境来的战报她扣过,抚恤的恩旨她亲手拟过,连爹的旧部求见,她都挡在了宫门外。
她怕查出来的东西,会烧掉她仅剩的那点念想。
这一世不同了。念想还没长出来,就先查根。
天不亮,她去了趟偏殿。
昱儿睡得不安稳,眉头拧着。她把令牌从他枕下的布包里取出来,动作放得极轻。孩子还是醒了,睁开眼就看见她,要坐起来。
“睡。”她按住他,“我来取一样东西,过些日子还你。”
“姐姐要拿去还谁。”
“还一个欠我们的人。”
昱儿似懂非懂,重新躺下。她替他掖好被角,出门时,雪埋了半个脚印。
接下来两日,她让张德海去探宫门的规矩。
张德海探得仔细:西角门每日申时换班,换班前后一炷香,盘查最松。
内侍监验的是腰牌,不是人脸。凡采买出入,认图章不认人,图章在管事太监手里。
“娘娘要出去。”张德海说完规矩,声音发虚,“这可不是小事。叫人瞧见,奴才这颗脑袋……”
“没人瞧见。”萧纾潆说,“你只管走前头,后头的事,我担。”
出宫那日,她换了一身旧宫人的靛蓝布衣,头上包着青巾,令牌贴着小臂藏进袖中,只带张德海一人。
西角门,换班前的空当。
守门的内侍拦下来,先查张德海的腰牌,再抬眼打量她。
“冷宫的?”
“内府采买。”张德海弯着腰,笑出一脸褶子,“给冷宫娘娘办冬例的。往年是李公公管,李公公上月病了,如今归咱家。”
内侍皱眉:“冷宫的冬例,不是早停了吗。”
张德海摸出一角碎银塞过去:“停了正例,没停人情。上头吩咐添的,兄弟抬抬手。”
内侍捏了银子,掂了掂,抬眼看她:“这位是?”
“新拨来使唤的粗使丫头,嘴笨,不会说话。”
萧纾潆垂着眼,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一声不吭。袖子里,她的指尖扣着那枚牌,扣得平平的。
内侍挥手放行。
走出十几步,风从宫墙的夹道里灌过来。萧纾潆停了一步。
墙外的雪,比冷宫的干净。风里有市声,有炭火气,有活人间的味道。
她闭了一下眼。两个二十年,在这一瞬叠在一处。再睁开时,眼底的慌没有了,剩下的是一种近乎冷的东西。
走。
京畿左骁卫的营门,比她想的旧。
门口持戟的卫兵拦住她,上下打量。她不躲,从袖中取出令牌,翻过来,正面朝上。
玄色的铁牌,錾着“左骁”两个字,边缘磨得圆了。
卫兵的脸色变了。牌子一层层往里报,人一层层往外迎,半个营的军官都涌到了辕门前。牌子传了一圈,人人都认得牌,人人都没见过持牌的人。
“这牌是真的。”一个军官说,“可先帝朝的调令牌,怎么在一个姑娘手里。”
“牌是真的就行。”另一个说,“规矩是见牌如见人。”
“见牌如见人,人呢。这是谁?”
吵声起来的时候,人群后头走出一个人。
两鬓霜白,腰背笔直,五十上下年纪。他没看热闹,先伸手接过令牌,指腹在“左骁”两个字上擦了一下,又翻到背面,对着天光看了看。
然后他抬眼,看向萧纾潆。
这一眼看了许久。看她的眉,她的眼,她垂在身侧的手。他脸上的纹路一点一点收紧,握牌的手背上,青筋鼓了起来。
“萧……”
半个字,声音是抖的。
萧纾潆抬眼,迎着他的目光,极轻地摇了一下头。
那人的话头,硬生生斩断在喉咙里。他抱着牌,退了半步,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末将裴远。”他把声音放得只剩气音,“左骁卫,领卫前营校尉。”
营中众人面面相觑。这位校尉最讲规矩,今天这一手,谁也没看懂。
萧纾潆避开众人,只留一句话给他:“借一步说话。”
营房后头的空地,雪没扫,两行脚印。
“这枚牌,你认得。”她说。
“末将入营那年,老领卫交底时见过一回。”裴远把牌捧还给她,手是稳的,话不是,“牌是真牌。可末将不明白,它怎么会,在姑娘手上。”
“你不该问牌。”萧纾潆说,“你方才想叫的那个字,才是你要问的。”
裴远的喉结动了一下。
“末将不敢。”他说,“末将只是觉得,姑娘的眉眼,像一个人。像得末将腿软。”
“像谁,不必说。”她打断他。
心里却替他说完了。这张十六岁的脸,裴远不会认得。他认得的是另一张脸,一张他不敢叫出声的脸。
她赌的就是这个。老军汉的眼睛,会把这张脸,看成他想看的人。
“我托你查一件事。”
“姑娘讲。”
“三年前,北境,萧远山遇袭一案。”她一字一字地说,“抚恤文书是兵部签发的。”
“我要那份签发的底档,谁报的案,谁核的验,谁签的发,一个名字都不能少。”
裴远的呼吸重了一拍。
“姑娘。”他把声音放得只剩气音,“查这个,等于跟兵部要账。兵部的账,一半过户部周大人的手。”
“北境压案的人里头,又有柳家的旧人。这件事做下去,是同时跟两家人作对。”
“我知道。”
“知道,还查。”
“裴校尉。”萧纾潆看着他,“你方才看我的那一眼,我也看见了。”
“你心里有个名字,压了不知道多少年。这一件事,查到底,或许能把那个名字,从雪里刨出来。”
裴远不说话了。雪落在他的鬓角上,白的叠着白的。
半晌,他抱拳:“底档在兵部架阁库,得走旧关系调抄。末将需要十日。”
“我等得起。”
事情定了,她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
“牌留下。”她说。
裴远一怔:“姑娘,这牌……”
“放在你那儿,比放在我这儿有用。”她把令牌塞回他掌心,合上他的手指,“我不在的时候,它能替我说话。你替我收好。”
“姑娘就不怕末将拿了牌,反咬一口。”
“怕。”她说,“但我更怕没有兵的人,替我挡不住往后的刀。”
她松开手,转身走进雪里。
出营门的时候,雪下大了。张德海在后头小跑跟上,一句话不敢多问。回程的路,他的话比来时少了一半。
萧纾潆两手空空。
空,才好。空手的人,跑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