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上的墨迹干透,萧纾潆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松那口气,是核账。
谢珩给的三个名字,她一个都不肯全信。信,归信。账,另算。
她不信的不是那三个名字。名字是好货,假不了。她不信的是谢珩的用意:他为什么肯给,给到哪儿为止。
三个名字里,柳相是外戚,宫闱里的事,她一时够不着。周崇管着天下的钱,钱要走账,账会留痕。要核,先核周崇。
这样的人,同换子入玉牒的事搭在一起,要么是真相,要么是有人想借她的手,去捅一头老虎。
沈砚在旧档库里翻了两天。
档房冬天不生火,纸比人先受冻。他翻了两天,翻过户部的勘合底簿,翻过京畿各庄的租册。
第三日晌午,他来了,袖中带着一页纸,纸角磨得起了毛。
“京郊,官庄名下,一笔佃租。”沈砚把纸摊在她面前,“账面走了十一年。户部的册子上,记的是已停。”
“已停的账,怎么还在走。”
“这就是要紧处。”沈砚的手指点在那行小字上,“细项里有乳婆的月钱,有小儿的药钱。”
萧纾潆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
佃租是幌子。银子养在外头,一养十一年,养的东西要吃奶,要吃药,往后还要念书。
进不了玉牒的孩子,就是这东西。生在周家门外,上不得周家的谱,却实实在在流着周崇的血。
周崇养着一个不该存在的孩子。
十一年,比换玉牒那年还早八年。这孩子是先养在外头的,养熟了,三年前才进的玉牒。
“查柳氏,是查一宫的账。”沈砚把纸收回去,声音往下沉,“查周崇,是查天下的钱。娘娘要想清楚,这两件事,隔着十条命。”
“我不怕危险。”萧纾潆说,“我怕查错人。”
查错人,就等于拿自己这颗还没长成的棋子,去给旁人垫刀。
万一是谢珩想借刀呢。他给的名字是真的,用意未必是真的。她捅向周崇,他坐收其利。核这一笔账,核的其实是谢珩的话,有几句算数。
话音落下没多久,院门外有了动静。
张德海小跑进来,脸色发白:“娘娘,外头有人求见,说是替户部周大人送东西的。”
“户部的人,怎么会寻到冷宫。”
“奴才也这么问。那人笑,说周大人交代过,冷宫也是各宫之一。”
来人是个三十上下的青衫客,眉目干净,颏下无须,进院先作揖,礼数挑不出半点错处。双手奉上一函账册,蓝布函套,边角包得整整齐齐。
张德海伸手要接,萧纾潆抬手拦了一下,自己接了。
指尖触到函套的一瞬,她就明白这东西不轻。不是账重,是送账的人,存心让她掂出这份重。
“尚书大人日理万机。”她说,“还惦记着冷宫这本烂账。”
“大人说,各宫的账,都该有个来处。”
青衫客答得恭顺,话却像一根针,轻轻搁在了托盘上。
她笑了笑,没接。接了,就是回话。不接,他自然还有下一句。
她抱着账册进屋,一页一页慢慢翻。青衫客就站在廊下的雪地里,不催,不劝,安安静静等着。
这函账是照着原册誊的,笔迹工整,一笔是一笔。誊它的人花了工夫,送它的人,就想让她花工夫看完。
翻到中间,她的手停了。
建元元年。冷宫用度总账的末尾,多列了一笔小项。无抬头,无落款,只写着两个字:萧氏。
建元元年,她出生的那一年。
冷宫的开支里,凭空多出一笔给萧家的私账。批账的那只手,埋在十六年前,翻不出来了。
她合上账册,重新走出去,脸上平平的。
“回去复命吧。”她说,“替我谢过尚书大人。只是我不明白,这一函账,是示好,还是提醒。”
青衫客笑了笑,笑得规规矩矩。
“小人位低,不敢替大人答这句话。”他退后半步,又是一揖,“大人只留了一句话给娘娘。”
“讲。”
“尚书大人说,冷宫里那位,若想出来,先递个名帖。”
说完他就走了。来时恭敬,走时也恭敬,雪地里一行浅浅的脚印,人出院门,脚印就被人扫了。
萧纾潆站在廊下,抱着那函账册,站了半晌。
害她,用不着送账。刀,有的是人递。肯把账送到她手里的,是想让她看明白:她在明处,人家在暗处,她这些年的一饭一炭,全在别人的册子上记着。
这不是来害她的。
这是来招她的。
玉牒上那三家,各怀心思,谁都想在棋盘上多落一子。周崇缺什么,缺一双能在这宫里走动,又不被当回事的眼睛。冷宫废后,正好是这么一双眼睛。
先送账,是亮家底。再留话,是开价。
她收下的是账,不是情。这份人情有多重,往后要还的时候,就有多疼。
当夜,她拿着抄下来的“萧氏”那页私账,去敲沈砚的门。
“周崇与我萧家,从前有什么过节。”她把纸递过去,“你从前朝过来,该比我清楚。”
沈砚正在灯下补一册旧档。他停了笔,半晌没抬眼。
“娘娘在这四面墙里,只当它们是墙。”他起身,把窗缝掩严,“萧家上一辈的事,这墙里都埋着。娘娘要真想查,先答我一句话。”
“什么话。”
“你爹当年,是怎么死的。”
灯花爆了一下。
萧纾潆捏着那页纸,指尖没有动。爹的名字,这些年没人敢在她面前提。北境来的噩耗里,那两个字裹在一堆阵亡的名字中间,轻得像随手一扔。
窗外雪停了,风还在墙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