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林麓夺材
月华浸透青余山的密林，林间晚风卷着草木腥气，混着坛中残存的酒气，缓缓流动。
酒虫通体如琥珀液态，小小的身躯在空气中轻轻蠕动，鼻尖不断翕动，循着那一缕缕酒香向前游走。它没有灵智，只凭本能追寻美酒，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落入圈套。
方源不远不近，跟在酒虫身后。
他面上依旧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醉态，脚步虚浮，仿佛只是酒后随意在山林游荡。可眼底，一片清明锐利，万古的谋算沉在深处。
神魂最深处，那只沉眠的斑斓大梦蝶，依旧没有彻底苏醒。但方才诱出酒虫之时，方源刻意调动一丝极其微弱的蝶影气息，自魂魄本源悄悄溢出。
梦时大道的气息，至高而苍茫。
这等道韵，对于区区一转酒虫而言，如同凡人直面九天古道主，天然生出极致的畏惧、臣服之感。
酒虫前行的动作猛地一顿，小小的虫身微微颤抖，不敢再肆意游动，老老实实悬在半空，乖乖等候方源。
“倒是省了不少手脚。”
方源心中暗忖，缓缓伸出手掌。淡淡的幻丝灵光笼罩掌心，托住这只酒虫。神魂深处那一缕大梦蝶的气息轻轻一压，直接镇压酒虫的灵性，斩断它的野根。
没有剧烈的搏杀，没有繁杂炼灵步骤。借着梦蝶道韵的威压，方源轻轻松松，就地炼化酒虫，将其收为自己的第二只一转灵枢。
酒虫入体，潜藏在真元海之中。一丝微弱的感知相连，方源可以借酒虫的嗅觉，分辨百里之内酒气，循着酒香寻踪觅迹。
“去吧。”
心念一动，酒虫自真元海中飞出，继续向前引路。
穿过层层藤蔓，绕开丛生荆棘，来到一处被厚厚蜜蜡封住的山岩裂缝。岩壁上残留古老斑驳刻痕，正是花酒行者当年亲手留下的记号。
花酒遗藏！
终于到了。
方源目光落在岩壁蜜缝之上。蜜蜡封存，隔绝灵气，寻常蛊师路过，只会当做普通岩洞，绝难察觉内里藏着魔道秘藏。
酒虫飞到蜜蜡前方，酒虫本能催动，淡淡的酒气喷吐在蜜蜡表层。蜜蜡遇酒软化，慢慢消融，露出黑黝黝的洞口。
踏入秘洞，一股陈旧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洞内通道蜿蜒向前，走不多远，便看见一道石门横亘前路，这便是遗藏第一道关卡。
石门上刻着一行古老字迹：过此门，可得白豕灵枢，增一猪之力；饲此灵枢，需食野猪肉。
白豕灵枢，一转力道灵枢。
豕即为猪。这灵枢外形灰白粗朴，形如一团干硬土块，催动之后，便能为主人增幅肉身巨力，修行圆满，便可拥有一猪之力。
唯一难处，喂养白豕灵枢，必须持续投喂新鲜野猪肉。
野猪肉在青余山不算罕见，但猎杀野猪凶险，寻常少年蛊师不敢独自进山猎猪。若是花钱从猎户手中收购，野猪肉价格不菲。方源如今刚刚自立，积蓄微薄，靠抢夺同窗凝元糕积攒的资源，根本经不起长期采购。
“想要白豕灵枢，野猪肉是绕不开的门槛。”方源静静思索。
想要猎杀野猪，不能盲目乱闯深山。青余山地势复杂，险坡、毒沼、异兽巢穴遍布，贸然进山，极易陷入绝境。他需要一份标注野兽巢穴、水源、险地的山林详图。
山寨之中，绘制山林地图最详尽的，是常年进山采药打猎的老猎户，王老汉。
这王老汉手中，有手绘的完整山图，图上标记野猪出没的溪谷、黑熊巢穴、毒虫区域。
打定主意，方源收好酒虫，转身离开秘洞，依旧装作醉醺醺的模样，慢悠悠返回方家寨。
白日，山寨外围，猎户的茅草棚。
王老汉正坐在棚下，擦拭猎弓，牛皮袋里卷着数张泛黄兽皮图纸。
方源缓步走入，脸上带着颓废失意的神色，好似终日借酒消愁的落魄少年。
“王老汉，听闻你手里有青余山的山图？我整日烦闷，想进山走走散散心，想买一份图。”
王老汉抬眼打量方源，听闻传闻，知晓这是那个丙等开窍、自暴自弃、日日醉酒的少年，心中并无太多戒备，捋着胡须笑道：“山图绘制不易，一张图，要三块元石。”
三块元石，对普通少年蛊师，绝非小数目。
方源目光淡淡扫过兽皮图纸，心中了然。他不想耗费珍贵元石，换取一张地图。资源来之不易，不能如此轻易消耗。
“三块元石，太贵了。”方源轻轻摇头，语气看似颓然，“我囊中羞涩，拿不出这么多。”
话音未落，他骤然出手。
一转幻丝灵枢悄然催动，淡淡的幻象铺开，遮蔽棚外视线。同时身形一闪，瞬间冲到王老汉身前，一手按住对方持弓的手腕。
王老汉大惊失色，刚要呼救，方源指尖轻压他肩颈穴位，真元微微一震，一股力道直接封住他发声的气脉。
“不必惊慌。”方源声音低沉，“我不要你的性命，只借你的山图一用。”
王老汉又惊又怒，拼命挣扎，可他只是凡人猎户，哪里是一转蛊师的对手。
方源从牛皮袋中抽出那几张兽皮山图，快速展开浏览。图上密密麻麻标记野猪经常出没的溪谷，在青余山南侧，黑风涧。涧中水草丰茂，野猪成群栖息，正是绝佳狩猎之地。
记牢图上所有标记、路线、避险地点，方源把兽皮地图卷好收入怀中。
“你……你强抢老夫图纸！寨里家老不会饶你！”王老汉喉咙勉强挤出声音，又惧又怒。
“我只是暂借。”方源松开手，“今日之事，你若是四处宣扬，对你没有好处。”
他不再多留，转身离开茅草棚，依旧维持那副失意醉酒的模样，慢悠悠走回自己租赁的小院。旁人远远看见，只当他又是酒意上头，闲逛游荡，谁也想不到方才发生的抢夺。
回到小院，方源铺开兽皮山图，细细推演路线。
黑风涧，野猪群栖息之地。野猪皮糙肉厚，蛮力惊人，獠牙锋利，正面硬拼，就算一转蛊师，稍有不慎便会重伤殒命。
他现在手中，幻丝、酒虫两只一转灵枢。幻丝可以制造幻象迷惑野兽，掩盖自身踪迹。只要谋划妥当，完全可以智取，不必正面硬撼野猪。
为了进山打猎，他对外继续维持人设。每当有人问起，只说心中苦闷，进山散心喝酒。族人听闻，都只当他资质受挫，整日借酒游荡山林，无人怀疑他暗中狩猎异兽，图谋花酒遗藏。
几日后，黄昏时分。
方源背好简易木矛，带上装酒的坛子，孤身踏入青余山，朝着黑风涧方向前行。
山林里草木幽深，鸟雀啼鸣，远处隐约传来野猪低沉的哼哧声。
他循着山图标记，小心前行，催动幻丝，在身周制造一层淡淡的光影幻象，将自己的身形气息模糊。远远望去，只会看成一丛晃动灌木。
前方溪谷之中，数头野猪正在泥沼里打滚，拱食草根野果。领头一头大公猪，身躯壮硕，皮毛漆黑，獠牙外露，力量强横，正是理想目标。
方源藏身在大树之后，静静观察，心中盘算狩猎之法。
他不急着出手，耐心等候时机。
等待夜色渐浓，月色隐入云层。
【人祖传】
困境野兽卷土重来，力量灵枢的蛮力渐渐不足以抵挡。人祖无奈，再做交易，献出中年岁月，供养智慧灵枢。智慧降临，人祖方才看清，困境野兽无穷无尽，蛮力只能抵挡一时。
方源心底回想这段寓言，心中感悟。
蛮力终究有限。若是单凭肉身硬冲，就算猎到野猪，自身也极易受伤。真正取胜，依靠的是智慧，是算计，是利用周遭环境，以巧破力。
人祖换取智慧，才看清困境的真相。而他，不必付出年华交易，前世万古积累的智慧，本就属于自己。
方源缓缓抬手，催动幻丝。幻象缓缓流动，在野猪群侧方，幻化出野兽嘶吼的虚影，制造异响，引诱野猪群分心。
大公猪闻声，警惕地转头，朝着幻象方向冲过去。
就是此刻！
方源身形如鬼魅，自树后冲出，木矛瞄准野猪的弱点，骤然出手。
一声闷吼，大公猪遭受重创。余下野猪受惊四散奔逃。
一番周旋，方源成功猎取大公猪，切割下大块新鲜野猪肉。
野猪肉沉甸甸，血肉气息浓烈，正是喂养白豕灵枢所需要的食料。
“有了野猪肉，便可回去开启石门，取走白豕灵枢。”
方源扛起分割好的野猪肉，隐入密林阴影。夜色之下，少年身影消失在青余山深处。伪装依旧不变，待到临近山寨，又装作醉步踉跄，仿佛只是山林醉酒闲逛归来。
外人所见，只有一个沉沦失意的少年。
唯有他自己清楚，一步一步，资源正在手中汇聚。白豕灵枢近在眼前，一猪之力，很快便可加持己身。
（第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