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透过书店的玻璃窗洒进来,在米白色的书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温婉站在后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那本《丝路》还带着油墨的清香。
首发式定在下午两点。不到一点,书店里已经挤满了人。有老工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指粗糙得像树皮,那是几十年在车间里落下的痕迹;有厂里的同事,三五成群地聊着什么,话题离不开这本书,离不开那些年的岁月;还有不少陌生人,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即将开始的仪式。温婉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
“紧张吗?”周德山走到她身边,老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精神矍铄。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国字脸,浓眉下一双眼睛依然有神。
“有点。”温婉老实承认。
“不用紧张,”周德山笑了笑,“这本书不是写你一个人的,是写我们那一代人的。他们会懂的。”
温婉点了点头,没说话。她不知道周德山说的“他们”是指谁,但她相信,这本书承载的东西,总有人会懂。
两点整,温婉走上台。台下响起掌声,她看着黑压压的人群,突然想起前世那些年在流水线上的日子。那时的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这样的台上。二十二岁的身体里住着四十五岁的灵魂,她用了两辈子的时间才走到这里。
首发式进行得很顺利。温婉介绍了这本书的创作过程,周德山也上台讲了几句话。老人说话时有些激动,声音微微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他说起那些老工人,说起那些机器,说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岁月。台下有人悄悄擦眼泪。
临近尾声时,有记者提问:“温婉同志,你写这本书,是为了证明什么吗?”
温婉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会被问到这个问题。
“不是为证明什么,”她想了想,然后说,“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有一群普通人,他们努力过,挣扎过,失败过,也成功过。他们的故事,值得被记住。”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掌声。这掌声不是为了她的书,是为了那些被遗忘的人,为了那些在时代洪流中挣扎过的普通人。
首发式结束后,温婉一个人走出书店。秋天的傍晚来得早,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就像当年她在厂门口看到的那样。那时候她刚刚重生,站在厂门口看着夕阳,心里充满了迷茫和不安。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温婉。”
她转过身,看见方旭东站在路边,手里抱着一束花。是雏菊,淡黄色的花瓣在夕阳下闪闪发亮。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笑起来眼睛会眯成月牙。
“你怎么来了?”温婉走过去。
“来接你,”方旭东把花递过来,“恭喜你,大作家。”
温婉笑着接过花:“什么大作家,我就是个普通工人。”
“普通工人可不一般,”方旭东说,“你改变了很多人,包括我。”
温婉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从他们认识到现在,他一直是这样,永远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永远支持她的每一个决定。她挽住他的手臂,两个人沿着厂区的小路往前走。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在地上铺成一条金黄色的路。远处车间的机器还在轰鸣,蒸汽从窗口飘出来,带着棉絮的气息。这是她最熟悉的声音,也是她这一路上最坚实的后盾。
温婉突然停下脚步。她看着远处的车间,那里有机器的轰鸣声,有蒸汽,有汗水,也有希望。那是她奋斗了大半辈子的地方,也是她重生的起点。
“旭东,”她说,“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方旭东笑着握住她的手:“应该说谢谢的是我,让我遇到了你。”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就这样一路走着,谁也没有说话,但彼此都明白——这就是他们的新生,不是从二十二岁开始的重生,而是从现在开始,真正掌握自己命运的新生。
路还很长,但没关系。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