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春天,温婉的书终于写完了。
十五万字,她花了整整半年多。白天在车间带徒弟,晚上就着台灯写到深夜。困了就用凉水洗把脸,饿了就啃馒头配咸菜。方旭东心疼她,多次劝她休息,她总是笑着说:“没事,再坚持坚持,马上就写完了。”
书名叫《丝路》。这个名字是她深思熟虑后取的——纺织工人的命运,就像一根丝线,既脆弱又坚韧,既可以被轻易折断,也可以编织成最结实的布。全书分为五章,以她两辈子的经历为主线,穿插了老张、刘秀英、郑德明这些老工人的群像,记录了那个时代纺织工人的喜怒哀乐。最后一章她写了日本学习的经历,用对比的方式展现了中国纺织技术的差距与潜力。
方旭东是第一个读者。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一页页翻着稿纸,时而皱眉,时而微笑。温婉站在他身后,心里七上八下。
“怎么样?”她终于忍不住问。
方旭东没有马上回答。他翻到最后一页,沉默了很长时间,才慢慢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写得真好,”他说,“特别是描写车间那段,我仿佛能听到机器的声音。”
温婉松了口气,嘴角不自觉上扬:“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方旭东把稿纸整理好,“不过有些地方可能还需要修改。你描写老张的那段,是不是太理想化了?他老人家当年可没少骂你。”
“骂我是为我好,”温婉接过稿纸,“再说了,我想让后人看到的,是老一辈工人的手艺和精神,不是他们的脾气。”
方旭东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这书有名字了吗?”
“《丝路》,”温婉说,“纺织工人的命运,就像一根丝线,既脆弱又坚韧。”
“好名字,”方旭东竖起大拇指,“什么时候交给厂长?”
“明天吧,”温婉深吸一口气,“反正躲不过,早死早超生。”
第二天一早,温婉抱着厚厚一摞稿纸走进办公楼。厂长办公室在三楼,她来过两次,每次都提心吊胆。这次也不例外。
“进来,”厂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温婉推门进去,把稿纸放在办公桌上。厂长正在看文件,抬头瞥了她一眼:“这是什么?”
“我写的书,”温婉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初稿完成了,按照您说的,拿来给您过目。”
厂长皱起眉头,翻开稿纸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严肃。温婉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你这上面写的,有些涉及厂里的情况,”厂长指着其中一段,“这段关于97年优化的,你详细写了过程?”
“是,”温婉说,“但我没有提具体人名,只是记录那个年代的情况。”
厂长哼了一声,继续往下翻。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温婉看着厂长的表情,心里越来越沉。
“行,我先留下,”过了很久,厂长终于开口,“你先回去干活,有问题我找你。”
“是,”温婉转身要走,又停下,“厂长,这本书如果能出版……”
“怎么?”
“没什么,”她摇摇头,走出办公室。
接下来的一周,温婉每天上班都提心吊胆。手机响了她会紧张,办公室有人找她谈话她会紧张,连车间里机器出问题,她都忍不住往坏处想。
方旭东看出来了,晚上吃饭时问她:“你最近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事,”温婉夹了一筷子菜,“可能就是没睡好。”
“别装了,”方旭东看着她,“是不是担心书的事?”
温婉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你说,厂长会不会不同意?”
“不会的,”方旭东安慰她,“你写的都是事实,又没有诽谤谁。再说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能不让人说话?”
话虽这么说,但温婉心里还是没底。在这个年代,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一周后的下午,办公室的小刘突然来找她:“温姐,厂长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
温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走进厂长办公室时,厂长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她的稿纸。脸上的表情看不透是喜是怒。
“厂长,”她叫了一声。
“坐吧,”厂长指了个位置。
温婉坐下,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书写得不错,”厂长突然说,“我让人看过了,没有问题。可以出版。”
温婉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
“我说可以出版,”厂长重复了一遍,“怎么,高兴坏了?”
温婉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她赶紧用手去擦,但越擦越多。
“别哭啊,”厂长反而慌了,“这是好事,哭什么?”
“谢谢您,”温婉哽咽着说,“谢谢您……”
“别谢我,”厂长摆摆手,“是你的书写得好。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出版后要是出什么乱子,你自己负责。”
“我知道,”温婉站起身,冲厂长鞠了个躬,“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走出办公室时,温婉的腿还是软的。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眼泪还在往下掉。但这次是高兴的泪。
太好了。书可以出版了。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明媚的春光,突然想起前世那些年在流水线上的日子,想起那张判定她死刑的病历本,想起那些曾经帮助过她的老工人。
这本书不只是她的故事,是一代人的故事。现在,这些故事可以被更多人看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大步朝车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