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温婉刚到技术科办公室，就看见门口站着个陌生姑娘。
十八九岁的样子，梳着两条辫子，皮肤白净，手足无措地揪着衣角。看见温婉过来，眼睛一亮，又迅速黯淡下去，像是怕被责备。
“你是……”温婉停下脚步。
“温老师好，”姑娘赶紧鞠躬，“我叫王晓梅，是新来的……合同工。车间主任让我来找您，说……说让您带我。”
温婉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会突然多出来个徒弟。
“进来吧，”她推开办公室的门，“先把基本情况跟我说说。”
王晓梅亦步亦趋地跟进来，像只受惊的小鹿。温婉给她倒了杯水，看着她拘谨地坐在椅子边缘。
“今年多大？”
“十八。”
“哪个学校毕业的？”
“……高中，”王晓梅低下头，“没考上大学，我爸妈说国企稳定，就……”
又是铁饭碗。
温婉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曾经让无数人向往的词，现在已经成了一个笑话。但她没有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先去车间，我看看你的基础。”
车间里机器轰鸣，王晓梅亦步亦趋地跟在温婉身后。阳光从高窗斜射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温婉走着走着，突然停下了脚步。
37号车床。
那里已经有人了，是之前占用她位置的小刘。小刘正在熟练地操作机器，动作比三个月前流畅了许多。
“小刘，”温婉叫住他，“你先停一下。”
小刘赶紧按下暂停键，转过身：“温老师，有什么事？”
“这位是王晓梅，新来的，”温婉指了指身后的姑娘，“你先带她熟悉一下基础操作，我等会儿过来检查。”
小刘看了看王晓梅，点了点头：“好的，温老师。”
安排妥当，温婉转身朝技术科办公室走去。走廊里有人对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她能猜到他们在说什么——
“看，那就是温婉，技术科副科长。”
“全国第一呢，跑去日本学习过的。”
“听说还在写书……”
温婉目不斜视地走过。这些议论她已经习惯了，从日本回来后就一直这样。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不服气。但那又如何？她的路是自己走的，别人的嘴长在别人身上。
办公室里，刘秀英已经在等她了。
“听说你收了个小徒弟？”刘秀英笑着问。
“厂里分配的，”温婉无奈地摇头，“刘姨，您别打趣我了。”
“我是认真的，”刘秀英收起笑容，“小婉，你现在是师傅了，得有师傅的样子。咱们那个年代，师傅教徒弟，那是倾囊相授的。”
“我知道，”温婉点了点头，“我会好好教的。”
刘秀英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那姑娘看着还不错，别耽误了人家。”
温婉回到37号车床的时候，王晓梅正在认真地看小刘示范操作。小刘教得很仔细，王晓梅也学得很认真，偶尔还会问一两个问题。
“怎么样？”温婉走过去，“有不懂的吗？”
“温老师，”王晓梅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敬畏，“这个张力传感器……该怎么调？我总是掌握不好力度。”
温婉没有立刻回答。她弯下腰，手把手地教王晓梅如何感受纱线的张力，如何根据不同的面料调整参数。
“手感很重要，”她说，“你要学会听机器的声音。正常运转的时候，声音是均匀的，如果有异常，就会变得刺耳……”
王晓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照着她的样子试了一次又一次。
一下午的时间很快过去了。傍晚时分，温婉站在车间门口，看着王晓梅骑自行车离开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二十二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是这么年轻，这么什么都不懂，站在37号车床前，看着师傅老张调试机器。老张话不多，但每次讲解都特别仔细，生怕她学不会。
现在呢？
温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已经不再年轻了，指节粗大，手掌上有厚厚的老茧。这是二十年挡车留下的痕迹，也是她这一路走来的证明。
“温老师，”小刘走过来，递给她一个饭盒，“您还没吃饭吧？这是我爱人做的，让我给您带一份。”
“谢谢，”温婉接过饭盒，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小刘，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应该的，”小刘笑了笑，“您教我的那些技术，我现在都用得上呢。”
温婉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
传承不是把技术藏起来，而是把它传下去，让更多人学会。那些老一辈教会她的东西，不应该随着时间流逝而消失。她重活一世，不仅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更是为了让更多人看到另一种可能。
接下来的日子里，温婉开始手把手地教王晓梅。从最基本的挡车动作，到复杂的故障诊断，她把自己前世今生积累的经验，一点一点地传授出去。
“晓梅，我问你，”有一天教完后，温婉突然问道，“你为什么来纺织厂？”
王晓梅愣了一下，然后说：“我爸妈说，国企稳定，铁饭碗……”
又是铁饭碗。温婉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曾经让无数人向往的词，现在已经成了一个笑话。
“铁饭碗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你能在这里学到什么。不管以后去哪里，有本事的人永远饿不死。”
王晓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眼睛里有一道光闪了一下。
看着王晓梅从笨拙到熟练，温婉突然明白了自己重生的意义——不仅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更是为了让更多人看到另一种可能。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温婉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释然，又像是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