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楼,温婉一眼就看见方旭东靠在自行车旁边。
“怎么样了?”他赶紧上前两步。
“先回去说。”温婉接过头盔,跨上后座。
一路上方旭东骑得很快,风从耳边掠过。温婉抱着他的腰,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办公室里的对话。
到了家,方旭东把自行车扎好,转过身表情严肃:“到底怎么说?”
“书可以写,”温婉站在门口,声音淡淡的,“但出版前要给他看一遍,有问题得改。”
“什么?”方旭东皱眉,“这不明摆着审核吗?万一他让你删,你删不删?”
“删。”
“你——”方旭东一口气堵在胸口,“温婉,你疯了吗?这样写出来的东西还是你的吗?”
“那怎么办?”温婉推开屋门,走进屋里,“跟他对着干?我还想不想在厂里待了?”
方旭东跟在后面,脸色很难看:“那就由着他们?这也太过分了。”
“过分的事多了,”温婉在桌边坐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能在这种地方活着,就已经不容易了。”
方旭东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你书还写不写?”他问。
“写,”温婉抬起头,眼神很坚定,“为什么不写?只是要换个写法。”
“换个写法?”
“嗯,”她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给他看,“我打算不写具体的工厂和人物了,就写那个时代纺织工人的群像。这样既保留了真实性,又避免了敏感问题。”
方旭东接过本子看了几页,眉头渐渐舒展开:“这主意不错。群像的话,既有普遍性,又不会被人对号入座。”
“所以啊,”温婉笑了笑,“路是自己走的,堵死了就换一条。”
第二天一早,温婉就去技术科报了到。三个月培训,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把写作的时间安排在晚上,白天就专心学技术。
培训的内容是新型织机的操作,比老机器复杂多了。但温婉有前世的基础,学起来比其他人快。讲师是个姓周的师傅,五十多岁,技术在全厂数一数二。
“温婉,”周师傅在讲台上叫她,“上来给大家演示一下这套张力传感器的调参流程。”
温婉走上台,不慌不忙地操作起来。她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舞,动作行云流水,看得下面的人目瞪口呆。
“不错,”周师傅点了点头,“看来你是真下功夫了。”
温婉笑了笑,没说话。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哪里是下功夫,根本就是拿命在拼。
三个月转瞬即逝。
培训结束那天,温婉收拾好东西走出车间。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三个月虽然没有写多少字,但技术倒是长进了不少。
回到厂里,她直接奔向车间。37号车床是她待了五年的位置,那里每一颗螺丝她都认识。
然而当她走近的时候,脚步突然停住了。
37号车床上,一个年轻的小徒弟正在操作。他看起来十八九岁,手法还很生疏,但神情很认真。车间里几个老师傅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两句。
“温婉?”有人看见了她,“你培训回来了?”
“嗯,”温婉点点头,眼睛还是盯着那个小徒弟,“这谁啊?”
“噢,新来的徒弟,叫小刘,”旁边的人说,“37号车床不是你以前的位置吗?李副主任说你短期内回不来,就让别人先顶上了。”
温婉没说话。她慢慢走近车床,看着那个年轻人熟练地操作着机器。那双手还不稳,但看得出来在学、在练。
“温...温老师好...”小刘抬起头,看见是她,赶紧站起来,眼神里满是敬畏,“我...我马上给您让位置...”
“不用,”温婉摆摆手,“你先忙着,我随便看看。”
她站在旁边,看着机器运转,听着齿轮转动的声音。恍惚间好像回到了二十二年前,她也是这么站在老张旁边,看着他调试那些老机器。
那时候她也是这么年轻,这么什么都不懂。
现在呢?
温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已经不再年轻了,指节粗大,手掌上有厚厚的老茧。这是二十年挡车留下的痕迹,也是她这一路走来的证明。
“小刘,”她突然开口,“你学挡车多久了?”
“报告温老师,”小刘赶紧站好,“快三个月了。”
“三个月...”温婉点了点头,“好好学,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
“是!”小刘眼睛一亮,语气里满是兴奋,“谢谢温老师!”
温婉没再说什么,转身朝车间门口走去。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踩着那些光斑,一步一步往前走,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释然,又像是期待。
那个二十二年前的自己,站在37号车床前的样子,她还记得很清楚。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怕,只想着能熬一天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