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婉从老郑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正好刺得她眯起眼睛。她抬手挡了一下,脚步却没有停,径自朝办公楼顶层走去。
厂长的办公室在四楼最东头,门总是关着的。温婉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敲门。
“进来。”
推开门,厂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阅文件,抬头看见是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又是你?不去车间跑这儿来干什么?”
“厂长,我有事找您。”温婉在办公桌前站定,没有坐。
“有什么事找你们车间主任说,我这儿忙得很。”厂长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意思是送客。
温婉没有动。
厂长等了等,见她没动静,只能再次抬起头,眼神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关于我写书的事,我想跟您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厂长把笔一放,身体靠回椅背,“老郑没跟你说过?这事厂里不支持。你一个高中毕业生,写什么书?别到时候闹出笑话,影响我们厂的形象。”
“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温婉平静地说,“您怕我写的东西会给厂里带来麻烦,对不对?”
厂长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我可以向您保证,”温婉说,“我写的是我的个人经历,不涉及厂里的任何机密。如果您不放心,我可以先把内容给您过目。”
“那你为什么要写这个?”厂长盯着她,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眼神依然警惕,“好好上你的班不行吗?非要搞这些名堂。”
温婉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让更多人知道,”她慢慢地说,“在1990年代,有一群纺织工人是这样活过来的。我不想我们这代人经历过的事,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忘记。”
厂长看着她,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你倒是挺有理想。”厂长突然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讽刺还是别的什么,“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写的东西里有什么不该说的,影响了厂里的稳定,这个责任谁来担?”
“我来担。”温婉毫不犹豫,“所有内容都是我个人负责,与厂里无关。”
“你担?你拿什么担?”厂长摇头,“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我知道事情不简单。”温婉看着他的眼睛,“但我已经决定了。这本书,我一定要写。”
厂长盯着她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比刚才更长。墙上的挂钟走到整点,响了一声。
“好吧,”厂长突然说,身体往前倾了倾,“我可以不追究你写书的事。”
温婉愣了一下,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先别高兴,”厂长摆摆手,“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的书出版之前,必须先给我看一遍。”厂长的语气很认真,“如果有问题,你得改。”
温婉皱起眉头:“这不太合适吧?这是我的作品……”
“作品?”厂长冷笑一声,“你觉得在这个厂里,有什么是完全属于你自己的?你的技术、你的能力,哪一样不是在厂里学的?没有这个平台,你写得出来吗?”
温婉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厂长的声音沉了下来,“这是条件。你接受,这事就翻篇。你不接受……”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温婉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接受这个条件,意味着以后出书还要经过厂里审查,可能会被删改。不接受,她可能连留在厂里的机会都没有。
但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没有退路。前世那些年在流水线上的日子,下岗后的绝望,还有那张判定她死刑的病历本……这一切,她不想再重复,也不想让更多人重复。
“好,”她说,“我接受。”
厂长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行,既然如此,你回去干活吧。书想写就写,别耽误工作就行。”
“是。”温婉转身要走。
“等等,”厂长又叫住她,“那个技术培训的事……”
“厂里有需要,我随时可以去。”温婉打断他,“但书我也会继续写。”
厂长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工有点不认识了。明明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丫頭,怎么好像什么都不怕?
“行,你去吧。”他挥了挥手。
温婉走出办公室,顺手带上门。走廊里的阳光还是那么刺眼,但她心里却轻松了一些。
至少,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