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旭东是在傍晚时分得知此事的。
彼时他刚下班回来，推开门就看见温婉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写满字的稿纸，眉头紧锁。灶台上冷锅冷灶，显然她连饭都没做。
“怎么了？”他放下自行车钥匙走过去，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出什么事了？”
温婉把厂里的决定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方旭东听完果然火了，一掌拍在桌子上：“太过分了！这不是明摆着针对你吗？什么技术培训，分明就是不想让你写书！”
“嘘——”温婉赶紧站起来按住他的手，“你小点声，让邻居听见算怎么回事。”
“我怕什么？”方旭东压低声音，但胸口还在起伏，“三个月偏偏这时候安排培训，真当别人看不出来？”
温婉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喝口水，消消气。”
“你怎么还这么平静？”方旭东接过杯子，却没有喝，“他们都要骑到你头上了，你就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温婉在他旁边坐下，声音淡淡的，“生气就能不去培训了？生气就能继续写书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把温婉问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有刚才在车间里沾的机油，洗都没洗。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她的书刚起了个头，正是要紧的时候。
“如果服从安排，”她老实地说，“我的书肯定写不完了。”
“那就不服从！”方旭东脱口而出。
“不服从的后果呢？”温婉抬起头看他，“可能会被穿小鞋，可能会被调去更差的岗位，可能……”
她没往下说，但方旭东明白。厂里那些手段，他虽然没亲身经历过，但没少听温婉提起。前世她在车间里吃了多少亏，受了多少气，最后还不是被一脚踢开？
“那也不能由着他们欺负。”他闷声说。
温婉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老方，你还记得我在交流会上说的那些话吗？”
“记得。”方旭东点头，“你说你是失败者，说你前世……”
“我说那些话的时候，害怕吗？”温婉打断他，眼神有些飘忽，像是自言自语，“台下坐了那么多领导，记者也架着相机。我就那么说了，把自己的老底全揭开了。”
“怕肯定是怕的，”他想了想，“但你最后还是说了。”
“对，我还是说了。”温婉笑了笑，笑里带着点苦涩，“因为我觉得，如果不说真话，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跟前世有什么区别？”
方旭东心里一疼，忍不住握住她的手。
“老方，”温婉反握回去，声音轻却坚定，“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支持我走这条路吗？”
这个问题让方旭东愣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熟悉的东西——那种无论被打倒多少次都会再站起来的韧性。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她在车间里修机器，满手油污，眼神却亮得惊人。后来她参加比赛被人做手脚，独自在深夜里练习。再后来她去日本，语言不通，设备不会，躲在被子里哭。
但她从来没有放弃过。
“会。”他说，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支持你。”
温婉的眼眶微微红了。
“就算知道会很苦？”她问。
“就算知道会很苦。”方旭东握紧她的手，“因为这是你想做的事。婉儿，你想为自己活一次，我明白。”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远处车间的灯还亮着，新生产线24小时运转着，像一条不知疲倦的河流。
“那就去吧。”方旭东看着她的眼睛，“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陪着你。”
第二天清晨，温婉没有直接去车间，而是先去了主任办公室。
老郑正低头整理文件，听见敲门声抬起头，看见是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怎么这时候来？不用干活？”
“郑主任，”温婉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有话就说。”
“如果我想留在厂里继续工作，需要做到什么？”
老郑的手顿了顿，抬起头来，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您先告诉我。”
老郑叹了口气，把手中的文件放到一边：“你想听真话？”
“真话。”
“想留在厂里，有两条路。”他伸出两根手指，“一是听话，让干什么干什么，别惹事。二是自己有本事，让他们不敢动你。”
温婉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老郑皱眉看着她，“我可告诉你，别冲动。厂里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只要你安分……”
“郑主任，”温婉打断他，站起身来，“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你——”老郑看着她，突然明白了什么，“你决定了？”
“决定了。”温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书我要写，工作我也要。我不会让他们有借口把我赶走。”
说完，她拉开办公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老郑坐在原地，看着那扇被轻轻关上的门，愣了好一会儿，才摇头叹了口气：“这丫頭，真是……”
窗外，初升的太阳正好照进办公室，晃得人眼睛发花。老郑眯起眼睛，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却发现已经空了。他把空盒子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有些事，看来是拦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