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第三天传开的。
温婉正在车间里调试新型织机，手机振动了一下，是方旭东发来的短信：“听说厂里有人在议论你写书的事，你注意点。”
她手指顿了顿，没有回复。继续低头摆弄着张力传感器的参数，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像心跳一样规律。
“温婉，”刘秀英从旁边走过来，压低声音，“你真在写书啊？”
“刘姨，您也听说了？”温婉抬起头笑了笑。
“能不听说吗？现在厂里都传遍了，”刘秀英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注意这边，“说是你一个高中毕业生，写什么书，别到时候闹出笑话影响厂里形象。”
温婉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件事会传得这么快，更没想到第一个反对的声音会是这样的理由。
“谁说的？”她问。
“不知道，反正车间里都在说，”刘秀英叹了口气，“你先别管这些，好好干活。写书这事，哪是咱们这种人干的。”
温婉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工具，扳手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
下午，老郑把她叫到办公室。
“坐吧。”老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坐下来，点了根烟。烟雾在办公室里缓缓升起，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郑主任，您找我有什么事？”温婉问。
老郑抽了两口烟，才开口：“你写书的事，厂长知道了。”
温婉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哦？他怎么说？”
“他说...”老郑犹豫了一下，“说你一个高中毕业生，写什么书。别到时候闹出笑话，影响我们厂的形象。”
和劉秀英说的一样。温婉心里冷笑一声，面上还是平静的：“就这事？”
“还有，”老郑掐灭烟头，“他说万一你写的东西里涉及什么不该说的...你负责？”
温婉沉默了很久。她知道厂长在担心什么。在这个年代，任何出格的行为都可能被解读为“不稳定因素”。她写的那些东西，虽然只是自己的经历，但涉及到下岗、涉及到改制，涉及到那些不能放在台面上说的话。
“我知道了。”她说。
“你...”老郑看着她，欲言又止，“你想好了真要写？”
“想好了。”温婉站起身，“郑主任，您还有其他事吗？没有的话我先回去干活了。”
老郑点了点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拿起桌上的烟盒，又点了一根，烟雾缭绕中，他想起自己年轻时想写的那本小说，后来也是因为“怕出问题”放弃了。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晚上回到家，方旭东已经把饭做好了。
“听说厂里在议论你写书的事？”方旭东端着一盘炒青菜从厨房出来，“怎么回事？”
温婉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方旭东听完，皱起眉头：“要不...就算了？反正也没人逼你写。”
“不，”温婉摇头，“我不仅要写，还要写完。”
“你怎么这么倔呢？”方旭东放下筷子，“现在是什么时候？厂里刚投产新技术，正是需要稳定的时候。你这时候写什么书，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正因为是这个时候，才要写。”温婉看着他，眼神很坚定，“老方，你还记得我在交流会上说的那些话吗？我说的都是真话，是很多人不敢说、不想说、说了也没人听的真话。现在有人愿意听，我为什么不说了？”
方旭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你想做就做吧，我支持你。不过...”
“你别又拼起命来不管身体。”温婉接过他的话笑了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吃完饭，温婉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台灯发出柔和的光，照亮了摊开的本子。她拿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的车间里还亮着几盏灯，新生产线24小时运转着，像一条不知疲倦的河流。温婉看着那些灯光，思绪飘回前世那些独自加班的夜晚，飘回那个狭小的出租屋，飘回那张判定她死刑的病历本。
既然重来一次，总要留下点什么。她想。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第二天清晨，温婉刚到车间，就被通知去主任办公室一趟。
推开门，老郑也在，还有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温婉来了，”厂长抬起头，表情很严肃，“坐吧，有件事要通知你。”
温婉在椅子上坐下，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
“鉴于你工作表现突出，”厂长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公文，“厂里决定让你去参加一个为期三个月的技术培训。这是省里组织的，对你以后发展有好处。”
“培训？”温婉皱眉，“什么时候决定的？”
“刚决定的，”来通知的人说，“明天就走。这是厂领导的安排，你服从就是。”
温婉明白了。
什么技术培训，什么工作表现突出，都是借口。这是变相的调离——让她离开车间，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待三个月。她的书还怎么写？她的人还怎么待？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厂长挥了挥手：“去吧，好好准备一下。”
走出办公室，温婉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但她心里却像结了一层冰。
想拦她？没那么容易。她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丝倔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