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市纺织行业技术交流会在市招待所召开。
主席台上坐满了领导，市经贸委的张主任、市纺织局的王局长，还有各个县区工业部门的负责人。台下黑压压一片，坐着来自各县市纺织厂的技术骨干和管理人员足有上百人。
温婉穿着新买的藏青色外套，站在发言席旁边。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稿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是老郑帮她改的第三遍，主题是“感恩组织培养、感谢领导关怀”，标准的先进典型发言材料。
“下面有请红星纺织厂温婉同志上台发言！”
主持人报完幕，温婉深吸一口气走上台。台上比台下更亮，刺眼的灯光照得她有点发慌。她站到发言席前，把稿子放在桌上，低头扫了一眼。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她开口了，声音有点紧，“今天能站在这里发言，我感到非常荣幸。首先我要感谢各级领导的关心和支持，感谢红星纺织厂对我的培养……”
官话套话从嘴里说出来，像背书一样流畅。这是她练习了无数遍的版本，老郑说领导就爱听这个。
台下响起一阵礼貌的掌声。
温婉顿了一下，翻到稿子第二页。她低头看着那些字，突然觉得它们变得很陌生。
开口前，她犹豫了三秒。
这三年里的一切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日本专家的参数错误、新生产线的调试成功、技术比武上的夺冠、还有老郑刚才在后台跟她说的话：“小温，今天市里来了很多领导，你好好表现，别由着性子来。”
她把稿子放到一边。
“不好意思，”她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想换一个说法。”
台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主席台上几个领导的脸色变了变，张主任皱起眉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王局长。
“我叫温婉，是红星纺织厂的一名挡车工，”她开始说，“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的，不是什么成功经验，而是一个失败者的故事。”
温婉不管台下是什么反应，继续往下说。她讲了自己前世被下岗的经历，讲了那些在流水线上熬过的日日夜夜，讲了拿到微薄补偿金后的绝望，讲了后来摆地铺、做理货员、最后孤独死在出租屋里的全过程。
“我不是天才，也不是什么英雄，”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只是一个不想认命的普通人。如果说我做对了什么，那就是在最绝望的时候，也没有放弃学习。”
整个会场安静得可怕。
主席台上，王局长脸色铁青，张主任低头喝着茶水掩饰尴尬。台下的人表情复杂，有人低头不语，有人交头接耳，还有人眼眶泛红——那是被下岗潮波及过的工人，听出了话语里的真实。
温婉说完最后一句话，向台下鞠了一躬。
安静持续了几秒。然后，角落里响起第一声掌声——是坐在后排的几个普通工人。接着，掌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不是那种官方的、礼貌的掌声，而是真的有人在为她鼓掌。
温婉走下台的时候，腿有点软。她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但至少，这句话是她自己说的。
会议结束后，温婉走出招待所大门。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她站在台阶上深呼吸，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小姑娘，等等。”
她转过身，看见一个白发老者朝她走过来。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背微微佝偻，但走路很有精神。温婉愣了一下，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
“你刚才说的，是真话？”老者问。
温婉点点头：“是。”
老者看着她，眼神复杂：“这个年代，真话比什么都稀罕。”
“谢谢。”温婉轻声说。她突然想起来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了——市里退下来的老纺织局局长，年轻时也是从挡车工做起的，后来官至市纺织局局长，前几年刚退下来。
“小姑娘，”老者问，“你有没有想过，把你的故事写成一本书？”
温婉愣住了。她没想到会有人提出这样的问题。
“我……”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者笑了笑：“不用急着回答我。你回去想想，想好了可以来找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我叫周德山，这是我的电话。”
温婉接过名片，手指微微发抖。周德山——这个名字她听说过，当年纺织系统改革的时候，他是最早提出要善待工人的领导之一。
“周局长，”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您为什么觉得我的故事值得写？”
“因为你说的是真话，”老者转身往外走，背对着她摆摆手，“这个国家最需要的，就是真话。”
温婉站在原地，看着老者的背影消失在招待所大门外。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突然觉得有点恍惚。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方旭东发来的短信：“怎么样？发言顺利吗？”
温婉看着那条短信，想起刚才台上那个瞬间——如果她照着稿子念，现在会是什么结果？也许领导会满意，也许第二天就会被写成表扬稿登在市报上，但那些话不是她想说的。
她手指悬在空中，犹豫了一下，最终回复：“顺利。等我回去再说。”
收起手机，温婉最后看了一眼手里的名片。周德山。这个名字在她心里激起了一圈涟漪，也许是一个新的开始，也许只是一个老人的一时兴起。但无论如何，她第一次认真地想过——也许她的故事，真的值得被更多人听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