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车间的高窗洒进来,温婉站在37号车床前,手指轻轻拂过操作杆。机器已经换成了新型织机,银白色的机身在晨光里闪着冷冽的光。她习惯性地低头检查纱线,动作和五年前一模一样,但身份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温技术员,早啊。”
身后有人打招呼,声音里带着几分恭敬。温婉转过身,是辅助车间的小刘,曾经和她一起在老生产线旁边吃过苦的姐妹。现在小刘叫她“温技术员”,语气里透着羡慕,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早。”温婉点了点头,心里有点不自在。
小刘走远了,温婉继续低头整理工具。她以为投产仪式结束后,生活会回到正轨,就像以前那样,每天和机器打交道,把技术练扎实。可才过了三天,她就发现一切都不一样了。
有人在背后叫她“温技术员”,这个称呼她以前想都不敢想。有人故意绕着她走,眼神躲闪,像是怕沾了什么光。也有人凑上来问长问短,打听日本那边的情况,打听她的工资,打听她以后有什么打算。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技术是她自己的事,不需要别人来定义。
上午十点左右,老郑让人来叫她。
“郑主任,您找我?”
老郑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比平时严肃。看见温婉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温婉坐下,心里有点打鼓。老郑这种表情她见过,通常是有棘手的事。
“市里有个纺织行业技术交流会,”老郑把文件推过来,“邀请你去做个发言,你准备一下。”
温婉愣住了:“我去发言?可是厂里比我资历深的前辈那么多……”
“这就是重点。”老郑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厂领导的意思是,你代表着我们厂的技术形象。年轻,有冲劲,正好符合上面的宣传需求。”
“我?”温婉指了指自己,觉得有点荒谬。她只是一个挡车工出身的技术员,连正规学校都没读过,怎么就去全市的行业会议上发言了?
“你别不当回事。”老郑看着她,眼神复杂,“这是领导点名要的你,说是要树立一个典型。年轻女工,靠技术翻身,正好符合当前的政策导向。”
温婉沉默了一会儿,心里五味杂陈。她突然明白了,这不仅是对她的认可,更是一种政治需要。在国企系统里,任何成绩都需要被宣传、被学习,被写成材料发到各个单位去。
“我知道了。”她拿起文件,“我准备一下。”
“尽快,下周就要定稿。”老郑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温婉,这次机会不容易,你好好把握。”
温婉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文件在她手里沉甸甸的,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全市纺织行业技术创新交流会发言邀请函”几个大字。
下午,她在车间里遇到了方旭东。
“听说你要去市里发言?”方旭东迎面走来,脸色有点紧张。
“嗯。”温婉把文件递给他看。
方旭东扫了几行,眉头皱了起来:“这可是全市的行业会议,你上去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温婉苦笑了一声,“可能是……讲述一个女工的逆袭故事?”
“你别开玩笑。”方旭东认真地看着她,“这种场合不是闹着玩的,说错了会被别人笑话。”
“我知道。”温婉叹了口气,“但我能说什么?说我在日本学了什么新技术?还是说参数是怎么算出来的?领导要的是故事,不是我这个人。”
方旭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晚上我帮你一起想。”
那天晚上,温婉在宿舍里写发言稿。她把在日本学到的东西整理了一下,写了满满三页纸,第二天交给了老郑。
第三天,老郑把稿子退回来:“不行,重写。”
温婉愣了一下:“哪里不行?”
“技术细节太多了。”老郑皱着眉头,“领导说,这不是技术报告,要的是励志故事,让人听了能感动的那种。”
温婉又写了一遍,把技术内容删掉了一大半,加了一些个人经历和感悟。第四天早上交上去,下午又被退回来。
“还是不行。”老郑的表情有点尴尬,“领导说,你的故事太空了,没有具体细节,听起来像是在背书。”
温婉终于忍不住了:“郑主任,到底哪里不行,您直接说吧。”
老郑犹豫了一下,看看四下无人,才低声说:“领导的意思是,你的发言稿里……技术细节太多了。他们要的是励志故事,不是技术报告。”
温婉僵住了。她突然意识到,在这个体制里,技术永远只是工具。真正重要的,是这个故事能带来多少政治价值,能让多少人受到教育,能体现出什么样的精神品质。而她这个人怎么样,她的技术到底有多少价值,反而是最不重要的。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的脚步有点飘。窗外是秋天的阳光,暖烘烘地照在人身上,但她却觉得有点冷。
这就是她拼尽全力换来的结果吗?在台上讲一个精心包装的故事,让别人感动,让领导满意,而她真正在乎的东西,没有人会关心。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方旭东发来的短信:“怎么样,稿子过了吗?”
温婉看着那条短信,手指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