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信的事，我没往外说。
第二天一早，我把裴行俨喊到水工坊，信递他手上。他看完，没吭声，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安保归你。材料库、火药库、工坊，三班人轮着守。进出的都得登记，生面孔一律拦外头。”
裴行俨点头。“你呢？”
“我带人弄潜水钟。”
水工坊搭在天津桥下游半里地的河边，上个月新立的棚子，四面漏风，可挨着河，试东西省事。里头堆满材料，青铜锭、牛皮、松木、铜丝、水晶石，满地乱摆。
我蹲地上画图纸，鲁世宁、吴大有、郑三郎围着看。
潜水钟样子像个大钟，上窄下宽，高四尺，底面直径三尺。人站里头，头顶碰着钟顶。钟壁拿青铜铸的，底下开口，顶上封死。钟顶连一根软管，管子通到水面上，往里送气。
鲁世宁看完图纸，先开了腔。“院使，钟壁多厚？”
“底下半寸，顶上一寸。底下水压大，得厚。顶上压力小，薄点省料。”
“青铜铸这么大一坨，得上千斤。”
“一千二百斤。配重刚好，沉得下去，水也冲不走。”
吴大有伸手摸了摸图上的软管。“这管子拿啥做？”
“里子用牛皮，缝成筒，外头套竹节。竹节空心的，一节节往上套，能弯能直，压不扁。”
郑三郎盯着钟壁上一个小圆孔。“这孔干啥的？”
“观察窗。镶块磨好的水晶，人在里头看得见外头。”
郑三郎凑近瞧了瞧。“水晶我磨过，早年给首饰铺子磨珠子。磨平的，我能干。”
“平的就行，别太厚，半寸够了。磨好桐油里泡三天，更透亮。”
三个大匠各领了活，散了。
往后七天，水工坊的火就没断过。
吴大有领着铸匠起了座大熔炉，一人多高，里头塞满木炭。青铜锭一块块扔进去，化开了，铁水通红，顺槽子淌进模具。
模具是沙模，细沙掺黏土，压得死实。钟形模子分内外两层，中间空隙就是钟壁。铁水灌进去，凉透了把沙模敲碎，青铜件露出来。
头一个铸件出来，吴大有脸黑了。
钟壁好几个砂眼，最大那个黄豆大小。漏。
“脱模早了。”吴大有绕着钟转两圈，一拍脑门。“沙子没压实，铁水一灌把沙冲开了。”
“重铸。”
吴大有咬咬牙，带人重做模子。这回沙子压了又压，木锤敲了上百下，压实了才敢灌。
第二个钟出来，砂眼少了，底部却裂了道缝。
“凉太快。”吴大有抹了把汗。“得慢慢凉。铸出来埋热灰里，凉一天一夜再开模。”
第三个钟，总算成了。
钟壁光溜，无裂无砂眼，敲上去声脆。我让人往钟里灌满水，搁一夜，第二天一滴没少。
鲁世宁那边也没闲着。他拿松木搭了钟里的架子，人站上头，脚不沾底。架子上固定个小台子，放工具跟防水板。
防水板是块铜板，巴掌大，磨得光滑。配的石笔是滑石刻的，水里也能写。
郑三郎把水晶磨好了，半寸厚，透亮。他嵌进铜框，框四周垫上牛皮垫圈，螺丝拧紧，滴水不进。
最费劲的是送气管。
牛皮筒缝好了，往竹节里套，怎么都塞不进去。牛皮太厚，竹节太窄。
鲁世宁试了几回，把牛皮筒泡桐油里浸两天，皮软了，抹上猪油，硬塞进去。竹节之间麻绳扎死，外头再刷一层桐油，干透后硬邦邦的，倒还能弯。
我把管子一头接钟顶，另一头接个木箱。木箱是个浮筒，漂水面，箱里有夹层，能滤水花。
吴大有瞅着这一套，嘴一直没合上。
“院使，钟沉水底，人真能喘气？”
“能。管子送空气进去，浊气从钟底排出去。”
“底下不是封死的？”
“底部开着口，浊气从边上缝里跑。只要钟不歪，气一直换。”
吴大有摇摇头，没再问。
第八天，试。
水工坊后头挖了个大水池，一丈深，两丈宽，灌满洛河水。潜水钟吊在木头架子上，滑轮组挂着。四个工匠拉绳，把钟慢慢放进池子。
钟沉到池底，水面冒了几个泡。
鲁世宁蹲池边，盯着水里。“院使，谁下去？”
没人接话。
工匠们围着池子站着，你看我，我看你。铸钟的时候干劲足，真到要下去了，谁都怕。
我脱了外袍，只穿了一身单衣。
鲁世宁拦住我。“院使，不行。你是院使，出了事怎么办？”
“东西是我画的，我最清楚。出了事我也知道怎么应对。”
我走到吊架底下，弯腰钻进潜水钟。钟里头的架子刚好到我胸口，我站上去，两只手抓住上头的扶手。
“放。”
工匠们松了绳子，钟慢慢往下沉。
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水面上的声音听不见了，只有钟壁外头咕嘟咕嘟的水泡声。我抬头看了一眼观察窗，外头全是绿色的水，什么也看不清。
钟底碰到池底，震了一下。
我站稳了，拉了拉送气管。管子结实，没断。
岸上的声音从管子里传下来，闷闷的。“院使，到了吗？”
我对着管子喊。“到了。”
声音顺着管子传上去。岸上传来欢呼，隔了水听不太清。
我在钟里站了一会儿，喘气顺畅，不觉得闷。观察窗对着池边，能看见外头影影绰绰的人影。
我从架子上拿下防水板和石笔，写了一行字。
“外头能看见吗？”
把板子贴在观察窗上。
岸上传来更大的欢呼。隔着水和管子，听得模模糊糊。
我在钟里待了一炷香。腿站麻了，换了条腿撑着。钟里的空气一直新鲜，水也没渗进来。
该上去了。
我敲了敲钟壁，三下。岸上收到信号，工匠们开始拉绳子。钟慢慢往上提，光线一点一点亮起来。
钟露出水面的时候，我听见岸上的声音大了。
鲁世宁第一个冲过来。“院使！院使！你没事吧？”
我从钟里钻出来，浑身湿透，冷得哆嗦。可人没事，喘气顺当，手脚能动。
吴大有递过来一条干布，我接过来擦了擦脸。
鲁世宁上下打量了我好几遍。“真没事？”
“有事。”
鲁世宁的脸白了。
“水下的风景，很不错。”
鲁世宁愣了一下，笑了。吴大有也笑了，郑三郎笑得蹲在地上。接着周围的工匠全笑了，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
一个年轻工匠从人群里挤出来，冲到吊架底下。“院使，让我也试试！”
又一个跟上来。“我也要！”
“我也去！”
鲁世宁拦住他们。“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先报名的先下。”
我一连试了三次水。第一次待了一炷香，第二次两炷香，第三次半个时辰。每次上来都检查钟壁、管子、观察窗，没发现问题。
第三天，第一批潜水员开始训练。一共十二个人，全是天工院的年轻工匠，水性好，胆子大。鲁世宁带着他们在水池里练下潜、上浮、水下传递信号。
整个天工院忙得脚不沾地。我白天盯着训练，晚上改图纸，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
裴行俨把火药库的警戒又加了一班人，十二个时辰不断人。仓库门口点着大火把，照得跟白天一样。
第十天晚上，一切准备就绪。
潜水员训练好了，震雷子也装好了，明天一早去天津桥实地爆破。
我躺在床上，总算能睡个踏实觉。
半夜，外头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我翻身起来，开门。张小山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吓人。
“院使，出事了。”
“什么事？”
“火药库。看守火药库的张学徒，死了。”
我抓起外袍披上就往外跑。
张小山跟在后头。“换岗的时候发现的，人就倒在仓库门口。身上没伤，可人已经凉了。”
我跑到火药库门口，裴行俨已经到了。他蹲在地上，旁边躺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眼睛睁着，嘴张着，脸上全是惊恐。
裴行俨站起来，看着我。
“身上没伤口，没血迹，也没打斗的痕迹。可人就是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