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元殿里全是人。
我进门那会儿，崔融已经站在殿中间了。官袍刚换的，红得很，衬的脸色发白。见我进来，他冲我笑笑。笑还是那个笑，温温吞吞的，可就是不对劲。
武则天坐在上头，瞥了我一眼。
“开始吧。”
崔融先开的口。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册子，翻开，念了一长串数。水底下干活败了多少回，火药炸了几回，工匠淹死几个。念的慢，念一个数停一下，眼睛扫着周围那帮官员。
“洛院使的法子，要人潜到水底下干活。水下黑，啥也摸不着，水流又急，淤泥又深，真出了岔子，人都捞不上来。就算人没事，炸药下多少？下多了桥塌，下少了龙脊动都不动。”
册子合上，他转身对着武则天。
“陛下的安危，神都的命脉，不能赌在一个没底的法子上。臣的围堰，虽然又费时又费人，可稳。水抽干，人在干地上干活，看的见摸的着，出事还能补救。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用了一百来年，没出过错。”
周围当官的开始点头。刘勉头一个跟上。
“崔侍郎说的对，稳当要紧。”
张敬之也来。“围堰是保险。水下炸来炸去的太悬，真炸出事，谁担？”
又出来几个御史，都是崔融稳，洛文心那个太冒。
武则天不吭声，就看着我。
该我了。
我冲殿外拍了两下手。
鲁世宁领着八个工匠，抬进来一个大沙盘。一丈长，五尺宽，木头框子，里头塞满细沙。沙上刻着洛阳边上的地形，洛水打西边进来，过天津桥，往东走。河跟田跟码头跟桥，全拿不同颜色的沙子铺开。
天津桥底下那道龙脊，我拿小石子摆的。弯的，凸面冲着上游。
武则天从御座上起身，走到沙盘跟前。
“这是洛阳？”
“回陛下，龙门到伊洛河口，三十里河全在这儿了。”
崔融也凑过来瞄了一眼，笑了。“洛院使，一堆沙子，能看出个啥？”
我没搭理他，冲鲁世宁点头。
鲁世宁拎起一桶水，从沙盘西边慢慢往下倒。水顺着河道走，到龙脊，让石头一挡，分成两股。一股急，一股缓。
“这是洛水现在的样子。”我指着龙脊两边。“龙脊没拆，水流一边快一边慢。快的冲刷桥基，慢的淤积泥沙。桥基一边高一边低，桥身就会歪。”
刘勉皱眉。“这沙子堆的，能当真？”
“刘尚书别急。”
我让鲁世宁把沙盘里的水放掉，重新倒。
这回不一样。我让他在天津桥上下游各堆一道围堰，湿沙子压实，把龙脊那段河道围起来。围堰中间的水舀掉，露出河床。
“这是崔侍郎的围堰方案。”
鲁世宁再次从西边倒水。水流到上游围堰，被挡住。水位往上涨，淹过沙盘上标的农田。
我指着那些被淹的农田。
“上游水位会涨一丈二尺。两岸三百亩农田，全淹了。”
刘勉的脸变了。
张敬之凑过来，声音发虚。“那下游呢？”
我指了指下游。水从围堰底下渗过去，流到下游河道，速度慢了很多。泥沙开始沉积，沙子堆在河道中间，把航道堵了一大半。
“下游泥沙淤积，不出半年，漕运就瘫痪了。南边的粮食运不进洛阳，洛阳的货也出不去。”
崔融的笑收了。“洛院使，你这是故意把围堰做小了吧？”
“尺寸是按崔侍郎方案里的数据做的。你要不信，自己拿尺子量。”
崔融没接话。
我让鲁世宁把沙盘清干净，重新开始。
这回让人抬上来一个木箱子。箱子里装着十几个小陶瓷罐，每个有我拳头大。罐子外面裹着黄蜡，麻绳扎紧。
“这是震雷子。”
刘勉往后退了一步。“火药？你拿到殿上来？”
“刘尚书放心，没装引信，炸不了。”
我把一个震雷子切开，露出里面的火药。黑灰色，颗粒均匀，闻着一股硫磺味。
“这火药是我配的，用量精确到两。放在龙脊的关键位置，同时引爆，能把石头炸成小块，不会伤到桥墩。”
崔融摇头。“说得轻巧。水下引爆，你看得见？万一炸偏了呢？”
我让人抬上来一个大水缸。缸里泡着一块大石头，脑袋大。水缸旁边放着一个缩小版沙盘，上面摆着几个小震雷子。
“崔侍郎，你看好了。”
我点燃了震雷子的引信。
嗤嗤嗤。
几秒后，水缸里闷响一声，水花溅起半人高。石头裂成七八块，水缸完好无损，连条缝都没有。
大殿里安静了。
刘勉走到水缸前，伸手摸了摸缸壁，又看了看缸底。没裂，没漏。
张敬之凑过来看，嘴张着合不上。
崔融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武则天从御座上站起来，走到水缸前，看了看缸里的碎石，又看了看我。
“洛卿，缸为什么没破？”
“陛下，震雷子的爆炸力是定向的。臣算过石头的硬度、火药的用量、爆炸的距离，让力量刚好炸开石头，不伤周围。水下也一样，只炸龙脊，不伤桥墩。”
武则天看着缸里的碎石，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有多大把握？”
“八成。”
“八成？”崔融的声音拔高了。“拿陛下的桥赌八成？洛院使，你疯了？”
我看着他。“崔侍郎的围堰方案，淹三百亩农田，堵半年漕运。那个把握有多大？五成？三成？”
崔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武则天回到御座上，扫了一眼百官。
“还有谁要说？”
刘勉低着头不说话。张敬之缩在后头。几个御史互相看了看，没人站出来。
“既然没人说了，那朕来说。”
武则天站起来。
“传旨。天津桥根治工程，全权交由洛文心负责。工部、户部、京兆府，一律配合，不得掣肘。所需钱粮，从内府拨付。任何人敢阻拦，以抗旨论处。”
百官跪了一地。
崔融跪在最前面，头磕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我跪下来谢恩。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他还跪着。
散了朝，我走出含元殿。裴行俨在门口等我。
“赢了？”
“赢了。”
“崔融呢？”
“还在殿里跪着。”
裴行俨跟我往外走，走到宫门口，拉住我。
“今天你让他当众丢了脸，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开工。拆龙脊。”
回到天工院，天已经黑了。我让鲁世宁去准备材料，明天一早就动工。鲁世宁应了一声，跑了。
我坐在桌前，把震雷子的配方又核对了一遍，确认没问题，才放下笔。
外头传来敲门声。
我开门。门口没人。地上放着一封信。
信封上没写字。拆开，里头一张纸，纸上四个字。
谨防内鬼。
我把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普通的麻纸，普通的松烟墨，看不出是谁写的。
裴行俨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我手里的信。
“谁送的？”
“不知道。”
他接过去看了看，皱眉。
“这是提醒你，天工院里有崔融的人。”
“我知道。”
“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可接下来干活的时候，多长个心眼就是了。”
我把信收进袖子，看着院子里的灯。
明天就要开工了。可这封信让我心里头不踏实。
有人在暗处盯着我。
